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请正确地使 ...
-
第二十七章请正确地使用地狱
【死——不要对猫这样做,因为猫在空房子里,就会不知所措。
——维斯瓦娃·辛波丝卡】
他们试图把她从母亲的尸体旁拖开,但她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她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般,模样与生前没什么不同,严肃里带着板正,甚至还微微蹙着眉。
“绮罗啊。”站在旁边的男人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他是母亲的上司,也是保护站唯一的头头。“你母亲阎织桐,像战士一样在贝利歇戍卫了快二十年,直到最后一刻都非常英勇,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但是这次来的盗猎分子太多了,我们……没能阻止那伙人。”
“是啊,”母亲的同事捂着自己的手臂在一旁哀叹,阎绮罗认识他,她小的时候他还曾经来自己家吃过好几次饭。“我们几个收到消息,刚走到贝利歇湖畔山脚,一转弯,竟然有十几个带着来福枪的人在那等着!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们没怂,跟他们正面交火了好几次,”另外一个同事抢着补充道,“但他们人真的是太多了……太多了!所以阎姨才——”
“所以啊,绮罗。”上司摇了摇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拉开,她岿然不动。“——你千万节哀顺变。”
阎绮罗并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她依然是死死抱着母亲的尸体,盯着她。
“不。”她喃喃自语,“不,她不是被盗猎的打死的。”
她看见上司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说什么?”他问。
“枪伤……射入口是圆形的,射出口才是不规则的。射入口皮肤的组织边缘,会向内翻……射入口……向外。”
她求助般地抬头,看着周围所有人,母亲的上司,母亲的同事们,医生,护士,还有过来收尸的太平间员工。
“子弹是从背后打进来的。如果是正面交火,子弹怎么会从背后过来?求你们帮帮忙,帮我搞清楚这件事情。她是我的妈妈,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她绝望的目光投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上司的手却依然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肩膀。“绮罗,你放心,我会彻查这件事,然后告诉你结果。但现在你先冷静点。”
“送她去法医那里,求求你们,我想知道真相。不能让她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阎姨岁数大了,我们得让她入土为安,”同事拉着她的胳膊劝道,“她也说过以后想安息在贝利歇湖畔,真要送到法医那里,可就没有全尸了!”
“求求你们,让法医来。如果她不是被盗猎的打死的,请还她一个真相。”她全然不听,脸色惨白,着了魔似的重复着,“她是我的妈妈,她在贝利歇战斗了一辈子,她不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绮罗,你先冷静。”上司看劝她不动,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上前,硬是把这年轻人从自己死去的母亲身边拉开。
“求你们,听我说,让法医来——”
她还试图挣扎,手在半空中拼命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只抓到了从母亲上衣口袋里漏出来的银白色链条。
夜光表面、镀金外壳的小指南针,在她手里轻快地荡了两下。
她怔怔地看着它。
它还是那样漂亮、崭新,只是表面已经花了,多出了好几道撞出来的裂纹,像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阎姨辛苦了一辈子,就先让她入土为安吧。”她听见上司这样吩咐身边的人。
她还想要喊,想要声嘶力竭地发出声音,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
……
连绵的阴雨和屋檐下的水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额发。一连几个小时站在这里的她已经被溅进来的雨淋成了街边的小流浪狗,怀里的材料却被她护得十分干净完好。
“孩子啊。”旁边已经偷偷觑眼观察了她许久的陌生婆婆,终于忍不住给她递来了手帕子。“擦擦,看湿成啥了。”
她也不说话,干涸着嘴唇,连手帕也没接,点了点头。
“孩子,你这是?”婆婆向她俯身,关切地问。“这些日子你每天都来,一站就是一整天。你到底是要干啥?他们怎么什么材料都不看,每次都把你劝出来?”
“我妈妈,”她眼里布满血丝,喑哑着发出机械般的声音,麻木得像个机器人,“她不是被盗猎的打死的。子弹……从后面过来。我做了材料……我研究了……射击角度的计算公式……搜集了弹道学资料……我要求……鉴定……”
婆婆摇了摇头,很明显没听懂。但也许是看她可怜,叹了口气,蹒跚地走到那扇庄严气派的大门前,敲了敲门。
“找谁?”很快就有穿着制服的人打开了这扇落锁的门。
看见有人出来,她眼睛立刻亮了,抱着那叠材料急忙冲了上去。
“您好,我想见见法医——”
“怎么又是你?!”来人吓了一跳,旋即有些不耐烦地挥手。“不是跟你说了嘛?有多人证明阎织桐是被盗猎分子枪杀的,是烈士!我们会给她授勋的!而且她的尸体已经被医院火化了!火化了!做不了法医实验!跟你说了十几遍了,听不懂吗?”
“不是这样的。”她抱着材料,死死堵着不让他走,“求求您,看看我做的材料,我画的图,哪怕一眼。我一直在找资料,您看看这些书,《武器损伤与医学防护》、《弹道学研究》……”
“我说了,阎织桐已经确认是被盗猎分子枪杀的!”来人的声音提高了两倍,“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要叫警察了!”
但她死活都要横在那里,他没法脱身,用力一推,她手里抱着的材料化作片片纸页,哗啦散落在地上。
她慌忙去捡,穿制服的人趁机逃走,并将大门落锁。
雨水浸湿了纸页。她着魔似的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抢救着这些自己几天没有合眼整理出来的材料,双手都是脏污。
她身侧的婆婆同情地看了她半晌,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捡这些已经破损不堪的纸。有些已经被地上的脏雨染得没法看了,她还是魔怔地把它们都抓起来慌忙塞进怀里。
“孩子,”婆婆劝道,“雨小了就回家吧,要感冒哩。”
没曾想,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听我说,听我说。射入口一般有火药残留,而射出口没有。如果设定AB连线为射创管,测量入口A和出口B相对于地面的高度差,以及AB两点的直线距离,根据夹角就能计算出射击的角度——”
婆婆听了半天,脸上的迷茫神色只增不减。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啊,你跟我老太婆说这些,我哪里听得懂。”
但她恍然不闻,依然自顾自地背书一样说了下去。
“——衣服上的弹孔通常也是入口小、出口大,入口边缘可能有擦拭痕迹或火药残留,可以跟身体的创口进行比对;再者,子弹击中骨骼时,入口侧的骨缺损通常较小且规则,而出口会有放射状的骨折线或较大的骨碎片移位……”
婆婆安静地听着她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微微点点头,慈祥而心疼地道:“好了,好了。孩子,来。”
她枯木似的手拉过她冰冷的手,又温柔地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她,慢慢抚摸她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头发。
她在她怀里念念有词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化作痛苦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
秋汛又开始了。
这场仿佛再也不会停的雨,让这座小城发生了人人都害怕的凝冻;不仅冷,路上每走一步都打滑。上司艰难地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的时候,冷不丁被一个人影拦住,让他差点从二八大杠上摔下来。刚要发火,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他忽然就把火气压了下去。
“……哎呀,是绮罗啊。”
“叔叔。”路灯照着她苍白麻木但仍带着一丝希冀看着他的脸,胸前挂着的镀金小指南针微微摇晃。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第五次了。他很明白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赵叔叔,之前您说会彻查那件事。”她意料之中地开口。“怎么样了?”
他叹了口气。
“绮罗,是这样。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上面要的紧,报告已经交上去了,所以这件事基本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可——”
“而且呢,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作证,你妈妈是被盗猎分子开枪打中的。至于为什么子弹从后面来,有可能是流弹,有可能是他们包抄,这个我们谁都不敢妄下结论。”
她眼里刚闪现出来的一点希望的火光,瞬时熄灭。
“绮罗呀。”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这些年来,你妈妈非常英勇,非常尽责。不仅是你失去了她,贝利歇湖也失去了她。我也很难过,很心疼你。这样,你年后来找叔叔,我给你安排个好工作,让你以后都不用为生计发愁。”
她一言不发,麻木着脸,转身离开。
“绮罗?绮罗!”
对面对他的喊声充耳不闻,径直走进了漆黑的夜幕里。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上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单元楼的门。
房间里灯光通明,客厅杯盘狼藉,弥漫着十分浓重的烟味、酒味。在场一群人正吆五喝六,尽兴吃喝。他们身边是堆积成小山的各色珍奇动物制品,硕大的象牙、犀牛角、藏羚羊皮、野猪标本……数量之巨,种类之繁多令人心惊肉跳。
上司笑眯眯地把雨衣挂到一边,招呼着屋里的人。这里有阎织桐在贝利歇保护站的同事们,那个把阎绮罗拒之门外的穿制服的男人,医院的医生,还有几个面露凶相的彪悍陌生男人,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个,每一个都醉眼惺忪。
“刚那女的又来了?”其中一个陌生人厌恶地看了一眼窗外。
“是啊。”上司无奈地摇头,“不愧是阎织桐的种,她真是我见过最犟的女的。这个把月来她到处找人,到处告状,就是不肯放弃。”他看了一眼醉成死狗的医生,“要不是老刘聪明,早早把尸体火化了,说不定真被她查到咱们头上。”
“要不,她也?”陌生人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成。别搞这么大,等下真要被查了。”上司阻止道,“没关系,她再犟也不过是个小孩儿,我能稳住她。给点甜头,安排个工作就行。”
“说起来还是老李能耐啊,”陌生人话锋突转,“说开枪就开枪,不带半点犹豫的,一枪正中那老太婆后心,当场完事。我说啥都得敬你一杯。”
那个常去阎绮罗家吃饭的同事,志得意满地挠挠头:“哪里哪里,这不都是为了咱们的生意。等这批货出了手,还得请张哥多关照我们保护站。”
“这么些年,本来生意可以越做越大,全怪那个老太婆认死理,在中间横扒竖挡,软硬不吃,膈应了我快二十年。”陌生人用烟头点着上司和他的脑门,眼里露出愤愤的神色,“什么破保护动物、破树,再稀罕能大得过人去?该杀就得杀,该卖就得卖!现在好了,这个眼中钉一除,我们跟赵站长当然是合作愉快。”
“不会以后被查到吧?”同事还是有些担心。
“你小子倒是怕!”站长笑道,“放心,这小城才多大。地方越小,越没人敢搞。我跟我朋友都打点好了,我们这关系硬得,从上到下,说句吹牛的话,只要在阳间,就没人能扳得动咱们几个。”
说到这里,一群人纷纷叫好起来,满满地斟上好酒,准备碰杯。这间亮着白炽光的斗室,充满了暖洋洋的喜气。
但与碰杯声一同响起的,是房门被硬生生踹开的一声巨响。
站长受了惊吓,呼地站了起来。正在喝酒吹牛的一群人也纷纷,酒都醒了八成。
漆黑的雨夜,一个高大而伶仃的人影站在外面。湿漉漉的短发,湿漉漉的衣服,不断地往地上淌着水。她应该已经在雨中站了许久,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看起来仇恨而凄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的剪影。
“绮罗……?”站长颤声道,“你……你不是回家了吗?”
她踹开门缓慢地拖着脚步走进来的这半分钟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走到客厅中央,她仔细地、慢慢地将所有人扫视了一遍。
“没错,”她的话似乎是带着冷气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说得对,我阎绮罗,就是犟种。”
下一章:请正确地使用阎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