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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徒劳 江沐月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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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月攥紧斗篷,低头盯着一双双快速掠过的鞋履。最后,他打定主意,跟着一位挑担大汉,缓缓往前挪。
“慢着!”守卫喝声震耳。江沐月只觉脊背发寒,抬眼望去,一位瓜农正对着一筐西瓜手足无措。
“军爷,我这真的只是西瓜而已,再不出城就烂了!”
但守卫显然不想听他解释。
“西瓜?谁知道藏没藏叛党?上头有令,凡出城者一律仔细核查。”说罢,两名士兵上前,合力推倒竹筐,西瓜滚落,砸得稀烂,一股瓜香弥漫开来。
“没问题,放行。”
瓜农欲哭无泪,却不敢叫板,只得捡几个完好的,匆匆离去。
如今城防竟严到如此地步?江沐月倒吸一口冷气。
“堵这儿干嘛,走啊!”感受到身后人的推搡,他定了定神,迈步向前。
不管了,先入城,找到陈叔。
陈叔医术精湛、深谙药理,退伍后谋生,想来只会开一间医馆或是药铺。住址依稀在城南,而他赠的那包淬灵草……此草喜阴喜湿,城南仅一条街巷近水,等到那里,再寻药铺医馆。
妈妈有救了。
想到这里,江沐月脚步加快。城内搜查不及城门那般严苛,有魂导斗篷掩盖面容,倒也一路无险。
往这儿走,再左转……
江沐月脚步越来越快,但刚转过街角,熟悉的剧痛骤然袭来,那本就未散的黑红纹路猛地炸开,全身骨骼仿佛被碾碎,每次呼吸都似刀割。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他咬牙前行,每走一步,那种难以言喻的眩晕、恶心、疼痛都更甚一分。
不行,不能倒,妈妈还在等他。瑶光花续命,最多只能维持一天。掌心浸满冷汗,全身肌肉仿佛拧成一团。这时,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紫眸清冷,却在看向自己时极尽温柔。她向他伸手,一如从前无数次将他从痛苦中扶起。江沐月伸手去抓。
终于,他抓住了,那无尽痛感似乎也得到缓解,但他定睛一看,自己触碰到的,却是一双布满皱纹的苍老手掌。
“孩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白发老者扶住他。江沐月环顾四周,不知何时,他早已走到巷子深处,空气中药香弥漫。
“老先生,您可知这附近有位姓陈的瘸腿大夫?”药香如此浓郁,附近必有医馆或药铺。
“你是说陈大夫吧?他的医馆倒是在附近,只是……”老者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老者发出一声叹息。
“官府为防逆贼暗中寻医,将城中医者都集中看管起来,孩子,你想看病的话,还是等几日吧。”他见江沐月面色苍白,只当他来寻医问药。
集中看管。四字如冷水浇头。肉身疼痛已然褪去,此刻却觉心中压着更沉重的绝望。
“没办法了吗……”江沐月喃喃自语。
失神只一瞬,他起身谢过老者,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过去,江沐月已大致摸清城中情况。如今,城中大半兵力都守在城门与瑶光府,一防可疑人员出逃,二则堵截回府取物之人。而关押医者之地,距瑶光府不足一里。
要救陈叔,只有一个办法。
江沐月步履沉重,很快,那副熟悉的牌匾就映入眼帘。
“瑶光耀世,功镇山河”。
无数士兵围府,将瑶光府层层封锁。
妈妈,我该怎么办呢?江沐月摩挲着左手那枚浅蓝色戒指。
瑶光府朱门紧闭,从前父亲凯旋,全府都会在此相迎,而父亲总会带回许多异国他乡的有趣小物。
“沐月,这个你拿着。”江骁珩拿出一个精巧的木质机关,“我路过索托城,发现那里很多小孩都在玩这个。”
他抬头,院内大树高耸。他自幼体弱,却没少顽皮,屡次爬树困在高处,姐姐便会习以为常地上去,将他带下。
想必院中已然积满落叶。江沐月这般想着。
他和姐姐常在院中对练,可他总是不敌,姐姐便会在最后故意露怯,让他赢。
回忆翻涌,江沐月左手微抬,两指并拢,戒指迸发出耀眼蓝光。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母亲蹲在院中布置机关。
“夫人往院子里埋这么多炸弹做什么?后山也全是。”江骁珩皱眉。
林清宴擦去额角汗珠:“你不是说局势不稳吗?虽然我修为尽失,但日月那群家伙要敢打到这儿来,我便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傲气。
“大陆第一魂导师!”
无数回忆随巨响一起炸为碎片,熊熊火光中,江沐月嘴角扬起,笑得疯癫。他转身离去,唯余一滴清泪落在原地。
“有敌袭!全员戒备!”
身后喧嚣震天,而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对不起,妈妈,您的心血,没有用在敌人身上……
穿过街区,便是关押医者之地。果不其然,瑶光府是城中重地,骤然爆炸会引走大量兵力,令此处守卫空虚。
“哪儿来的爆炸?睡得好好的,把我叫起来顶班。”士兵伸着懒腰走来,江沐月以墙体为掩,待人走远,趁机潜入。
时间不多,必须赶紧找到陈叔。
“你别过来,这是我的钱!”突如其来的争执,吸引了江沐月的注意。追寻声音源头,一位满面胡茬的大叔正抱紧钱袋,而一位士兵持枪逼近。
“老东西,藏这么多钱有什么用?不如拿来孝敬我。”
下一秒,长枪滚落,士兵也栽倒在地。
大叔抬头,只见一孩童站在自己跟前,披着斗篷,瞧不清性别。
“大叔别怕,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离开房间,江沐月一路穿过走廊。
“姓不姓陈不知道,但确实有个瘸子,就关在最北边的房间。”顺着指引,江沐月走到房门前。
门上锁了。
仅此而已吗?
不过须臾,门锁便掉落在地,他自小同母亲学习机关制作,一枚门锁,片刻就破。门缓缓打开,一位中年男子临窗而坐,他身形健硕,只是那义肢多少有些刺眼。
“陈叔!”
陈叔转头,望向江沐月,只觉眼熟。江沐月看出他的疑惑,连忙摘下斗篷,只一瞬,陈叔便热泪盈眶。
“小少爷,真的是你……”陈叔蹲下身,拍拍江沐月的肩膀,“公爵大人的事儿,我听说了,我不信,我绝不信。”
铁骨硬汉,因此落泪,江沐月心中酸楚。
“陈叔,快随我去救妈妈。”
好在被调走的兵力未归,二人悄然脱身。刚走出不远,陈叔却停下,眼中满是忧虑。
“小少爷……沐月,现在城门搜查紧,你去容易被抓,不如你告诉我地点,我出城去找。”
听到这话,江沐月蓦然转身,他望向陈叔,声音颤抖,眼神破碎。
“不,妈妈她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了。”话音刚落,他望向身上的黑斗篷。
上次出城,守卫已要强行掀开。这次,只会查得更严。他还能赌吗?江沐月攥紧斗篷,瑶光花那逐渐微弱的光芒自脑海中浮现。
不,他不能赌了。江沐月抬起手,露出袖口匕首。
“沐月,你要做什么!”陈叔大感不妙,伸手去夺。
可终究还是江沐月快了一步,匕首自左额斜划而下,狠狠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
“陈叔,不要拦我。”他笑着,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第二刀,横切左颧骨,血珠自伤口渗出。母亲苍白的病容在眼前浮现。
第三刀,割开左颊,皮肉微翻。他忆起姐姐转身离去时,那浸满泪水的双眼。
第四刀,划开下颌,鲜血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如敲丧钟。他望见瑶光府那漫天的火光……
最后一刀落下,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呐喊:瑶光府无罪!父亲沉冤昭雪,母亲的病也逐渐好转。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笑得那样灿烂,灿烂到近乎疯魔。
“这样,他们就认不出我了。”
城门口,守卫厉声呵斥,行人挨个排查。终于轮到一个瘸子,他牵着一个斗篷遮面的孩童。
“斗篷摘了。”守卫命令道,但那孩童无动于衷。
“我让你摘了!”守卫粗暴扯下斗篷,眼前景象却令他一愣。只见那孩童右脸光洁,左脸却血肉模糊,鲜血不断往外渗。
“军爷莫怪,孩子从高处摔下去,摔伤脸了,城中寻不到大夫,要带他出城医治。”那瘸子解释道。
“晦气!”守卫连忙擦手,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放行!”
一出城门,二人便开始狂奔。
“陈叔,快!”江沐月全然不顾脸上的伤,他怕慢一分,便再也见不到妈妈。
一路不曾停歇,终于,那熟悉的草屋映入眼帘。
“妈妈,我回来了!”江沐月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推开门。可眼前这一幕,却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位战场上赫赫有名的魂导大师,意气风发的公爵夫人,此刻倒在血泊之中,胸口那处致命伤,萦绕着化不开的黑气。
黑发及踝的女孩立在窗边,手持刻有瑶光字样的令牌,垂下的那只手则握着一把黑气浓郁的诡异黑剑。
“姐……姐?”
女孩缓缓回眸,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江沐月疯了一般扑到母亲身边,不停摇晃母亲的手臂,可那具身体,早已冰冷。良久,他含泪抬头,红肿着眼望向那曾经极致温柔,如今却令他胆寒的紫眸。
“为什么……”
似是确认,似是质问,似是绝望。可林间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不交令牌,我们都活不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地上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举起黑剑,指向江沐月。
“她该死!”
这三个字,掐熄了江沐月心中最后一点火光。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黑剑逼近脖颈,陈叔将他抱起,仓皇逃离。
那一日,瑶光府的火烧了很久。
而江沐月,失去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