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伴侣》小小山

1、惩罚 “预计支撑

　　精神预警仪的红色警报，已经在季戈的视网膜上跳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他又一整天没有闭眼。
　　舱门打开的瞬间，冷白灯光像雪一样落满全身。强烈的不适感让季戈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怎么是你？”季戈问。
　　“我再不来你就要死了。”赵辞说，紧接着就将生命体征仪插到季戈手腕处。
　　季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眼角淡青的痕迹像是遮不住的胎记，他看着眼前那块泛着银色光泽的显示屏上，规律跳动的线条并没有让他感觉到舒服，反而觉得整个第七区的空气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冰冷。
　　“营养剂我帮你调了一下配比，添加了点核桃。”赵辞说。
　　“多吗？”季戈拿过杯子喝起来。
　　“壳挺多的，你要想吃我再给你加点。”赵辞没好气地说。
　　“火真大。”季戈叹了口气。
　　“再不进行系统干预我就让你知道焚化炉火有多大！”赵辞说。

　　季戈没说话，又叹了口气，继续揉着额头。他从没想过押运物资这么简单的工作竟然会让他年纪轻轻就落下偏头痛的毛病。
　　人类进化怎么不把病都进化没啊。
　　“够了，这么多年对自己的惩罚够了。”赵辞见他没说话继续劝。
　　够吗？
　　不够吧。
　　当年要不是自己一意孤行，爸爸也不会在星域深处割腕自杀，第七区也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季戈至今还记得那些死去的生命，记得他们满含恨意的眼神。
　　只有自己真正体会过一样的绝望，才能真正赎罪。
　　“去找一个吧，”赵辞拔下仪器，“再这么来一次，你真的活不下去了。”
　　季戈看了一下仪器上显示的内容。
　　【精神体即将超额负载！】
　　【预计支撑二十天！】

　　要不说人类科技发达之快呢，连精神体什么时候会崩溃都能检测出来。
　　“我有数。”季戈说。
　　“有个蛋！”赵辞瞪了他一眼。
　　“这个是真有。”季戈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身上一指，“可以检查。”
　　“滚你大爷的。”赵辞一甩手走出了休息室。

　　作为星际联邦一级物资押运官，季戈需要驾驶“远途号”穿越一片死寂的星域。除去一望无际的黑暗，通星带附近还有暗物质干扰，从那里经过的人总会感受到强烈的孤独感，长此以往精神和身体都会出现大问题，所以他们需要AI伴侣的陪伴来和他们一起分担痛苦。
　　当然也可以说是AI在治愈人类，但如果放任其不管，精神体会一直被削弱，直到人体崩溃，陷入自杀旋涡。
　　就在刚刚，季戈经历了工作史上最严重的精神干预，听觉幻觉第一次大爆发，在空无一人的舰舱里，他反复听见有人敲击舱壁低声唤他的名字，甚至会看见模糊的人影坐在副驾位上。
　　差一点，他就在人影的指引下跳出飞船。
　　也是差一点，他就能体会到当年父亲的感受。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是有些累的，毕竟上一次和人面对面说话还是三个月前在补给港，和工程师说了三句“检查引擎”，“更换能源”，“确认航线”。
　　再上一次，是半年前。
　　孤独是最可怕的病，能一点点把人掏空。

　　季戈回头看了一眼基地，走进了舰舱。
　　“季哥！”飞宇喊，“你不能再去了！”
　　“不去你吃屎吗？”季戈活动了一下手腕，抬手把绷带撕了。
　　“我吃屎你也不能去！”飞宇一下子扑到季戈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物资还够一星期的啊！”
　　“还有一周，”季戈在飞宇面前比了一个一，来回划拉着，飞宇的眼睛随着手指反复斗鸡眼，“连雪就要到了，那时候飞船都飞不出去，你连吃屎都得排队抢。”
　　飞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松手：“你要去了赵哥要打死我的啊！”
　　“放心，七区已经很久没有婴儿出生了，你还是最小的一个，他不会打死你的。”季戈叹了口气，早知道就等这小孩睡着再走了。
　　“瞎说，昨天老张家还添了一对龙凤胎呢。”飞宇开始嘟囔。
　　季戈真没想到这小孩的关注点竟然在这儿，看来打死也不碍事：“昨天的事，我怎么能知道。”
　　飞宇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猛地一震：“我操，对哎，你今天才回来的。”
　　“别说脏话。”季戈想扯开他的手，但没有成功，刚打完针身体还有点虚。
　　“不可以，赵哥说了，你走了会死的。”飞宇说，“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我发誓，我不会死，下次回来我蹦着下飞船。”季戈感觉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甩在通星带了，竟然和这个十岁的小孩掰扯。
　　“那也……”季戈把手伸到飞宇脖颈出，轻轻一掰，飞宇就睡了过去。

　　剩下的守卫就好办了，他们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给点钱就打发了。
　　时隔两个小时，季戈重新坐回飞船驾驶舱，按照惯例向守卫开灯示意，等到守卫挥旗放行，飞船又开出了第七区。

　　“测试。”赵辞看着玻璃仓里的AI机器人，他叫云天，是赵辞给季戈定制的伴侣，“主人姓名。”
　　“季戈。”云天说。
　　“你的任务。”赵辞走进上下打量云天，确保没有一丝运行障碍。
　　“辅助主人工作，安抚主人情绪。”云天说。
　　“遇到危险情况怎么办？”赵辞说，AI机器人脱离人类控制炸毁飞船并不是没有先例，为了季戈的安全，他把保护季戈设为了主程序。
　　“全力护住主人，必要时刻烧毁自身带领主人返航。”云天说。
　　“主人要求的性行……”赵辞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就被撞开。
　　“谁教你的规矩。”赵辞还没看清来的人，但还是保持着他副区长的威严，直接骂了一句。

　　等到他看清是飞宇的时候，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果然下一秒他听到了飞宇的哭声。
　　“赵哥——”飞宇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季哥走了，他把我打晕之后走了！”
　　赵辞没有去计算飞宇的抗打能力，直接冲进了监控室，果不其然，他看到了刚刚驶出第七区领空的远途号。
　　他打开卫星通话：“季戈你疯了？”
　　“目前还好好的。”季戈说，“不过那群守卫换一批吧，用点钱就能打发了。”
　　“AI伴侣我都给你选好了！”赵辞冲显示屏喊，虽然季戈看不见。
　　“就这一次，回来我就契约结婚。”季戈说，眼神突然变得失落起来。
　　赵辞不得已换了个口吻：“算是为我考虑，先回来结个婚，之后你什么时候去我绝对不干涉，行吗？”
　　赵辞知道季戈心里始终过不去季宇博师父自杀的事，只有亲自感受一遍那种绝望他才会往前看，但是这件事根本不是这么赎罪的！
　　“就这一次。”季戈说，然后在赵辞震惊的表情下关闭了通讯，一时间，赵辞这里只剩下了监控的画面。

　　“操！”赵辞一拳砸到显示屏上，显示屏很配合的碎了。
　　“……不能说脏话。”飞宇说。
　　赵辞盯着他没说话。
　　“我错了。”飞宇低下头，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赵辞酝酿了好久都没下定决心揍他，最后决定转移一下情绪焦点。
　　“三十圈！一圈不能少！”赵辞恶狠狠的盯着跑圈的守卫，“跑完滚到后勤打杂！一年工资全部充公！”

　　这份工作季戈已经干了七年，几乎是一个单身押运官的极限。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二十三分钟他就开始感觉不适了,犹豫之下他还是打开了通讯，如果真的回不去还可以报告一下具体情况。
　　“怎么样？”赵辞的声音几乎第一时间传过来，吓了季戈一跳。
　　“这时候你不应该在训守卫吗？”季戈说。
　　“跑圈的。”赵辞说，“感觉不舒服了？”
　　“没。”季戈说。
　　“胡扯。”赵辞冷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
　　“知道还问。”季戈笑了笑。
　　“别笑了，不然还得多个疼痛。”赵辞叹了口气。
　　“没那么夸张。”季戈对着监控吹了个口哨。
　　“我当初就不应该批准你押运物资。”赵辞又叹了口气。
　　“别叹了，等会给我叹死了。”季戈说。
　　“呸呸呸！快呸！”赵辞突然很激动。
　　“和老祖宗一样封……”季戈话还没说完，赵辞又喊起来，不过这次有些生气。
　　“我让你呸！”都有些破音了。
　　“……呸。”季戈说。
　　“三声。”赵辞说。
　　“呸呸呸。”季戈说。

　　赵辞是老爸的最后一个学生，只比他大五岁，但是老爸临终前还是把自己托付给他。这么多年赵辞也确实扮演着长兄如父的角色，自己任何一处伤他都要担心上好一阵。
　　季戈想到两年前他试飞新飞船受伤的时候，赵辞直接指着鼻子把区长骂了一顿，要不是看在老爸的面子上，他早就被辞了。
　　“我给你说季戈，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赵辞说。
　　“其实我想吃奶粉。”季戈扯了扯嘴角。
　　“别打岔！”赵辞说，“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你既然决定去做我就会给你兜底，十分钟之前，功成号飞船已经按照你的航线跟过去了，无人驾驶，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他引开信号干扰。”
　　“七区挖出来资源矿了？”季戈皱起眉毛。
　　“你必须活着回来。”赵辞没理他，继续说完了。
　　“……明白。”季戈说。

　　宇宙中最多的就是安静，安静得让人头疼，耳鸣声再一次响起。
　　为了转移耳鸣的不适感，季戈开始调试数据，将飞船能源输出稳定在半分之六十，又把防御护盾调到常规警戒模式。
　　这样才可以降低能源消耗，他才可以在二十天之内返回来。他推动能源阀，引擎低鸣声逐渐降低，飞船顺势进入自动航行。
　　季戈走到舰尾，看着一公里外跟着的功成，手指在玻璃上一下下敲着，之后又对着功成飞船比了个耶。

　　“咳咳……”飞宇的声音及时传来，吓了季戈一跳。
　　“我操，一星期了，你们不睡觉吗？”季戈说。
　　“不能说脏话。”飞宇说。
　　季戈叹了口气，自己苦心经营的高冷人设就要崩盘了，果然下一秒就传来了同事们打趣的声音。
　　“季组长站得高，情绪也和平常不一样了。”
　　“季组长您笑起来挺好看的。”
　　“犯什么花痴啊，人家是马上要有老婆的人。”
　　“你不也犯了？”
　　季戈深吸一口气：“赵辞……赵区长呢？”
　　“在呢。”赵辞说，不过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让他们出去。”季戈说。
　　“出不去，都是研发部的。”赵辞说。
　　研发部这两年一直在探究针对通星带的暗物质信号屏蔽，这次他带着即将透支的精神体出来是几十年难一遇的，主要科研人员肯定会现场观看。
　　只不过季戈没想到他们会看这么久。

　　“放心，我警告过他们了，不往外说。”飞宇说。
　　必要的时候飞宇还是蛮管用的。
　　“你吐血了吗？”飞宇突然带上哭腔，“我看书了，说你这样的会吐血。”
　　“没吐没吐，别哭丧。”季戈重新坐回驾驶位，长舒一口气。
　　“你吐了别咽下去，老师说会拉血屎的！”飞宇喊。
　　“……知道了。”季戈说。
　　“有什么不舒服的吗？”赵辞说。
　　有，而且很不舒服。早上刚起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窗外的人影，人影还拿着一把刀往脖子上捅，捅完就要把刀递过来。
　　不过季戈无视了。
　　这样的小幻觉他从上个月就一直有了，干扰不了他。

　　“暂时没有太大的。”季戈说。
　　“小的呢？”古溪问，他是研发部的部长，关注的总是细一些。
　　“看到个人影。”季戈回答。
　　“是谁？”古溪问。
　　他刚问完季戈就听到了赵辞的骂声：“你他妈的会说话吗？委婉点不行啊！”
　　季戈沉默了一会儿：“我爸。”
　　通讯仪没有了声音，过了很久，才听到飞宇的声音：“赵哥他们猜到了。”
　　“之前的人影也是老师？”赵辞问。
　　“只有这次是，前几次的人我不认识。”季戈说。
　　“没事，放松。”赵辞说，“就当没看见。”
　　“明白。”季戈说。

作者有话说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