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快乐》笔崽

72、Chapter72 我要从南走

　　只要及时还给罗峰，连本带利地还给他，就不等没用他的钱了。

　　如果不欠他钱，我就不欠他什么了，他也不欠我什么，那我们就可以一笔勾销，路归路桥归桥。

　　由数以亿计的黑色颗粒组成的夜风阵阵吹进店门，我觉得有一种不甚悦耳的呼哨声，像鸟类的歌喉，十分嘹亮，沿着我周围看似死寂且虚空的联栋住宅升起。

　　我感觉没有人看着我，但这兴许是自我勉励引申出的错觉，说不定在那些紧闭着的寒碜破旧窗户后面，正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我，有耐心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聚精会神地注意我的动向。

　　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和那个头戴着一顶绿帽和披了一件半身围裙的收银员对望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收银员的气焰和气场就嚣张过我了，她过去可能学过点儿花拳绣腿。

　　晚上一个女人管理一家便利店，不懂一点跆拳道抵御外来伤害，恐怕危险性是会大大增强的。

　　深夜就是劫财劫色的犯罪高峰期，人们的犯罪了心理太迎合夜晚乌漆麻黑的本色了，黑暗无疑是人们坏事做尽时最好的保护色。

　　切~有什么东西能和人心比黑暗，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夜晚很光亮。

　　我像只猫头鹰潜伏在黑夜里，静悄悄地扑棱翅膀，悄然无声地飞着，只有在夜里我才能自在地飞翔，快速地拍打着翅膀，轻易地避开横在身前的飞行障碍，一路觅食，不制造出一点声音，不闹出一点动静，不发出一点声响，安安静静。

　　当深夜已被破晓时分的啼鸣取而代之，一到白天，我就只能站在枝头，像个坚硬的雕塑，没有一点柔软的生命力，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我犹如一具见光死的尸体，只有被乌鸦包围的份儿。

　　收银员娇小的身子对我构不成威胁，除非她突然掏出一瓶防狼喷雾来袭击我，我做贼心虚，老感觉身边有人跟踪我，分分钟掉头左顾右盼，生怕漏掉某个隐秘的角落，而那个追踪我的人就藏匿在此处。

　　身正不怕影子歪，尽管如此，现在我要确保万无一失，不能让监控摄像机拍到我的动向。

　　我用一只手护住后脑勺，一只手把帽檐拉低了，让帽子的阴影掩住我的脸庞，我想这会令我变成一个只有鼻子和嘴唇的丑八怪。

　　我平常就是个擅长自毁形象的人，不洗脸不梳头发就挤到人海里，一刻停不下来，皮囊与外表遮掩不了破碎的灵魂。

　　我到货架上买了几盒苏打饼干和一罐八宝粥，火急火燎到收银台结账。

　　不想被人记住外表和穿着的第一条是不能穿奇装异服，打扮不能花里胡哨，长着盛世美颜的人不适宜干这行，这点我做到了。

　　第二条就是不能逗留太久，久了就会被人认定举止异常，我怎么知道现在有没有警察在来抓我的路上？

　　二十五块钱没有了，仔细一想，三百块钱花不了多久，要想生存下去，找个薪水固定的工作是当务之急。

　　工资是解决温饱的首要条件，我就不信一个愿意招收没满十六周岁的劳动力的人都没有。

　　无奸不商，商人是为了牟利，既然想挣钱，想钱想疯了，心就会变为黑色的。

　　我真搞笑，我就要去找没良心的商人。

　　我把苏打饼干放进书包里，这是我明天的口粮，今晚上就吃八宝粥，和半瓶矿泉水。

　　不能一直这么盲目地活着，时间不晚还不到十点钟，能有时间想很多很多的事情，接下来我要策划出一个缜密的蓝图，日后依照计划一步步践行下去。

　　人们说每个人都有原生的创伤，我们要做的，是花一辈子时间去愈合，我等不及了，终结一生的日子遥遥无期、漫无边际，我要等到哪年哪月，我一脱离家庭和学校，伤口就弥合成粉红色的一条疤痕了。

　　我真可笑，别人说你有隐痛，我就顺势说我有了。

　　我把八宝粥吃干抹净，它是全塑料包装的，和奶茶店里珍珠奶茶的包装形似。我在塑料膜上撕开一个口子，分次把八宝粥倒进嘴巴里，分次囫囵吞枣。

　　我没有咀嚼，像没有吃过食物，我饥肠辘辘的，胃口大得能吞下宇宙。

　　不奢求山珍海味了，就是给我一块硬成石头的没发起来的隔夜馊馒头，我也吞得下去，只要能把我的胃部空间塞满。

　　除了吃饱，我如今别无所求。

　　我用手揉搓着空荡荡的肚子，意犹未尽地把舌头伸进瓶子里，舔了舔残留的浓稠汁液。

　　肚子还是没被驯服，我把一盒苏打饼干拿出来慰藉它。我想起在家里吃饭，胃口好的时候要连续吃三碗饭，八宝粥是零食，充饥可用，正餐食用的话还不够我垫肚子。我在家里吃饭，因为吃相不好看，每次都被妈妈数落。

　　妈妈说狼吞虎咽对胃不好（肚子胀不消化，江中牌健胃消食片该出马），细嚼慢咽消化好，牙齿就是用来切割嚼碎食物的，不能让牙齿离岗，把牙齿惯坏了，把任务推到胃身上胡闹，加重胃的责任和负担。

　　每次我都不改正，我是个屡教不改的孩子，妈妈说到后来不想说了，她为我的孺子不可教也感到心灰意懒，知道我养成习惯了是改不了的，一吃饭就光对着我发笑，笑得我脊背发凉。

　　包装纸上说八宝粥的营养天然健康的，事实上里面掺的添加剂种类比原料丰富，否则保质期不可能达到三百六十天之久，夏天家里煮的绿豆沙隔夜就坏了。

　　这保质期多加五天就满一年时间，我想问问说这东西保质期都有360天了，商家为什么不知道化零为整，把保质期改为一年，他难道不知道少了那五天，伤透了有强迫症的人的心么？

　　在我把包装瓶扔掉前，看到一段有意思的话：不瞒你说，我原来是八宝粥，后来认识的人太多了就杂了。

　　我照样子念了一遍：不瞒你说，我原来是个好人，后来认识的杂种太多了就杂了。

　　看配料表，熬出这瓶只有几百克重的八宝粥的原材料足足有十六种五谷杂粮，是“八宝”的两倍，我很惊讶，怎么不叫“十六宝”？

　　我想这多出来的一堆原材料大抵没有什么存在感，与只有八种豆类谷类制作的八宝粥一比，口感相近，基本上没什么差异，这说明了一个很大问题，这家做的八宝粥没新意。

　　分明只有普通八宝粥的份量，却自诩独树一帜，且存在显著的徒有虚名并坑蒙拐骗消费者的行为，十六种食材的天赋这么好，到头来还是泯然众八宝粥矣！

　　我一连两天到一家电子城玩游戏，但我不喜欢坐在假车上打方向盘，那辆车老是不听我的话，任凭我怎么转动方向盘，它不是撞到护栏上，就和和别的车磕磕碰碰。

　　和别人赛马，马怯场不听话会把人活活气疯的，马场换成赛车场，赛车也会把人活活气疯的。

　　我不打幼稚的电玩，不玩被一队小姑娘和她们幼龄男友霸占的夹娃娃机，也不想开枪射僵尸，这些对我来说太幼稚了。

　　要是真有一辆赛车让我开开，速度与激情啊，那还说得过去，话说回来，我不必抱有幻想，这里怎么可能有真实的赛车，这是不可能的。

　　恰好周末，我到孩子多的区域去耍，由于我手气佳运气好，一块钱能玩好久弹珠机。

　　如果手上没有玻璃弹珠了，就烦请旁边的小弟弟送我两个玻璃弹珠，我承诺待会儿赢回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来，再加倍换给他。

　　我和有三窟的狡兔一样老奸巨猾，非常懂得静观其变、投机取巧，多的时候手上一共有一百多个弹珠，我想有这么多颗弹珠，差不多能玩到电玩城歇业了。

　　可是到头来，我和一群小朋友连本带利地赔弹珠，我再去换十个游戏币，就不给他们玩了，让他们旁观我的战局，正是狡兔死走狗烹所描述的悲惨结局。

　　傍晚时分，我走出电玩城，伸了个懒腰，打哈欠时眨出两滴眼泪，眼睛酸胀干涩不适。

　　要是每天能从早上坐在电玩城里待到夕阳西下，一出门就见到美不胜收的晚霞，见到的不是乌泱乌泱的黑云就太好了。

　　这就是我向往的理想中的生活，不用去上学，不用看人家的脸色，好多人聚在一块，到处是欢声笑语，洋溢着温馨的氛围。

　　重要的是人们不会争执不休、喧哗吵闹、推推搡搡——时而会爆发冲突，比如争抢一个游乐设施时。

　　有时间有能力到这虚度光阴，没能力碌碌无为的人才说碌碌无为的不好，我这两天就觉得庸庸碌碌挺好的，像是有人凑近耳边低诉面绵绵情话，好似有一副专为接吻而衍生的柔美湿润的嘴唇吻亲着你的脸，我因此体验到一种美妙的喜悦。

　　深不可测的夜空下，有我的身影，被路灯拉长或缩短，我就在这循规蹈矩的变化中移行。

　　正是在此情此景下，我想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一个敬业的电影明星。

　　他是个专门拍武打电影的演员，他绝不是一个招摇过市、没有演技、虚头巴脑的明星，可是璀璨如猫眼石的他被人埋没在尘垢里，像是个默默无闻的跑龙套的。

　　但是他在每部影片里都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他拍戏从来不用替身，从业以来一直真刀真枪的干架，只因为他太敬业了，抽不出时机来扬名天下。

　　我看过他的那部电影，情节拖拉无聊透顶，被人栽赃嫁祸，家人无辜冤死，从而走上复仇之路，是武打片的精髓和摆脱不了的套路。

　　大约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找不到投资商，电影拍摄时穷得请不起好一点的灯光师，高手又非得在月黑风高的暗夜里过招……

　　影片成品呈现出来的效果很差劲，荧幕上里黑咕隆咚，见不到人影，只有哼哼啊啊来斗狠。

　　于是就被观众群嘲：灯光风骚走位，电影总时长一百分钟，只有共计不到十分钟的过程发生在白昼，剩下的时间我都在电脑屏幕上看着自己。

　　这就是这位好演员选的一部荒谬的电影，这考验的不是演员的演技水准，测试的是配音演员的配音实力，和观众看客从头看到底的耐心及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