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偏舟》旺旺仙贝HYC

3、泳池 一个月零三

　　一个月零三天。

　　沈叶和陆沉舟的对手戏拍了二十六场，私下说的话——零句。

　　不是陆沉舟不想说。事实上，每一场戏拍完，他都会在片场多坐一会儿，借着看剧本、喝水、补妆，各种正当或不正当的理由，等着那个小姑娘从角色里走出来，变成真人。

　　但她没有。

　　导演喊“卡”的瞬间，她就像被按了某个开关，从女将军变回那个面无表情的小明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她的房车。

　　一次都没有回头。

　　剧组的人私下都开始打趣：我们沈姐又回去充电了。

　　陆沉舟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困惑。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热情的、高冷的、装高冷的、欲擒故纵的，但没见过这种——戏里亲得山崩地裂，戏外连个眼神都不给。

　　有一种渣男的感觉。

　　亲完就跑，下次还亲。

　　他端着保温杯，看着那辆房车的门再一次关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不会真的是机器人吧？

　　今天，难得全组放假。

　　曼姐因为急事回了A市，临走前在沈叶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焦虑的老母鸡。

　　“就一天，姑奶奶。”她举着手机，在餐桌前绕了三圈，“就一天！你一定一定不要惹事，尽量不出门，有事叫客房服务，就一天，我明天就回来——听见没有？”

　　沈叶坐在沙发上，认真点头：“放心吧，曼姐。”

　　曼姐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皮忽然跳了跳。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放心”让她更不放心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酒店二十四层，露天泳池。

　　陆沉舟靠在躺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夜风把水面吹出细碎的波纹，倒映着几点疏星。

　　“难得放松一天，”男二号郑乾瘫在旁边的躺椅上，举杯致敬，“陆哥肯陪我出来喝酒，我真是三生有幸。”

　　“别贫。”陆沉舟懒洋洋地把玩着酒杯。

　　郑乾喝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哥，你说那个沈叶……不会真是AI仿生人吧？”

　　陆沉舟瞥他一眼。

　　“你看啊，”郑乾掰着指头数，“第一，除了演戏，没人私下见过她。第二，她从来不出错，一条过，情绪永远给得刚刚好。第三，长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他又想了想，“哦对，身材嘛……穿的都是古装，看不出来，但整体感觉，不像活人。”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语气淡下来：“不要随意猜测别人。”

　　郑乾讪讪地缩回去：“我就说说……”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哥，我接个电话。”郑乾站起来，往侧门走去。

　　泳池边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

　　夜风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抿了一口酒，正打算也起身回去——

　　侧门那边，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陆沉舟眯起眼。

　　那个人裹着白色浴袍，头上盖着一条毛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走路的样子鬼鬼祟祟，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像是在做贼。

　　哪家的粉丝偷溜上来了？

　　陆沉舟不动声色地往暗处挪了挪，打算等她靠近了再叫人。

　　那个人走到泳池边，停下，左右又看了看，然后——

　　把浴袍脱了。

　　陆沉舟：“……”

　　他把目光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

　　不是因为这个画面有什么不妥——而是他忽然认出了那张脸。

　　沈叶。

　　她把浴袍叠好放在躺椅上，头上的毛巾却没摘，还顶在脑袋上。然后她走到池边，深吸一口气，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姿势——

　　扑通。

　　跳了下去。

　　陆沉舟愣了两秒，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池边往下看。

　　水面下的身影像一条鱼，流畅、舒展，毫无障碍地游向对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头上那条毛巾，好像一直没摘。

　　所以她是顶着毛巾游的？

　　陆沉舟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他看着那个身影游到对岸，转身，又游回来。来来回回，仿佛不知疲倦。水花在她身后绽开又合拢，月光碎成一片银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郑乾刚接完电话，正要往回走，手机又响了。

　　陆沉舟的消息：别回来。

　　郑乾：“？？？”

　　他挠了挠头，虽然满肚子问号，但还是乖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与此同时，陆沉舟的助理也收到一条消息：

　　包下24层行政区，现在。

　　沈叶游完第三圈，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来。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除了拍戏就是上课，连游泳的时间都没有。今天曼姐不在，没有课，没有戏，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浮在水面上，仰头看着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爽。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游一圈，然后——

　　池边有个人。

　　蹲在那里，正看着她。

　　沈叶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从那个人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但那轮廓她太熟悉了——一个月里看了无数次，在戏里亲了无数次。

　　陆沉舟。

　　曼姐我错了。

　　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A市，A娱集团总部。

　　正在加班的曼姐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了看手机。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那位姑奶奶应该睡了吧？

　　应该……吧？

　　泳池里，沈叶和陆沉舟隔着三米的水面对视。

　　三秒。五秒。十秒。

　　沈叶率先开口。

　　“……你好。”

　　两个字，从水里飘上来，带着一点回音。

　　陆沉舟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问：“你是来游泳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人家在泳池里，游了三圈，不是来游泳的，是来喝水的？

　　沈叶显然也愣了一秒，然后认真地回答：“嗯。难得休息。你是来……喝酒的？”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对。今天不拍戏，我和朋友喝点酒。”

　　“哦。”

　　沉默。

　　泳池里的水轻轻晃荡，月光碎成一片。

　　沈叶心想：现在应该说什么？他为什么蹲在那儿不走？我要不要继续游？

　　陆沉舟心想：现在应该说什么？我为什么蹲在这儿不走？她怎么不继续游了？

　　又沉默了三秒。

　　沈叶决定打破僵局：“那我继续游了。”

　　她转身，真的打算继续游。

　　“等一下。”

　　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叶停下，回头。

　　他还在那儿蹲着，姿势没变，但表情好像有点复杂。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问什么？问我为什么十二年前就认识他？问我怎么进的这个圈子？问我今晚为什么在这儿游泳？

　　他怎么知道的？我暴露了？

　　“你问。”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仿生人吗？”

　　沈叶愣住了。

　　这个词她最近听得太多了。“机器人”“AI”“仿生人”——从颁奖典礼到现在，她收获了无数个类似的外号。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词会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

　　而且是用这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在求证某种科学谜题的语气。

　　月光下，水面上的女孩忽然笑了。

　　不是戏里的女将军，不是红毯上的冷面美人，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少女，被一个荒唐的问题逗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晃。

　　陆沉舟忘了呼吸。

　　他见过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她戏里落泪的样子，见过她被热搜群嘲“AI”时依然无动于衷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笑。

　　像是冰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春天。

　　“我是啊。”

　　她说，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陆沉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仿生人也可以游泳吗？”

　　他站起身，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叶仰着头，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边。她眨了眨眼，语气一本正经：“可以啊。你要看一下我的开关吗？”

　　曼姐总说想找到她的开关把她关机。她一直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她忽然有点想逗他。

　　陆沉舟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看着她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看着她仰头时露出的那段脖颈——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往前探了探身。

　　水花溅起。

　　沈叶双手撑住池边，从水里探出身来。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近到——

　　鼻尖轻轻擦过鼻尖。

　　陆沉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了半寸。

　　她穿的是……一件款式极其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但此刻湿透了，贴在身上，把平时被古装遮住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郑乾说的那句话：身材嘛……看不出来。

　　现在他看出来了。

　　红晕从耳根开始，瞬间烧遍整张脸。

　　沈叶也愣住了。

　　她维持着撑住池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刚才还在笑的嘴角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被点了穴。

　　月光静静地照着。

　　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有人说话。

　　良久——

　　沈叶忽然松开手，整个人重新滑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晚安。”

　　她闷闷地说完这两个字，转身，以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游向泳池的另一端。

　　陆沉舟还蹲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风从水面吹过来，凉凉的。

　　他的脸还是烫的。

　　远处传来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池边，酒洒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杯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仿生人。

　　绝对不是。

　　楼上，沈叶的房间。

　　她冲进浴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心跳太快了。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叫了一声。

　　浴室外，手机亮了一下。

　　曼姐的消息：睡了吗？没惹事吧？

　　沈叶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她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把脸埋进膝盖里。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红透的耳尖上。

　　——

　　第二天，片场。

　　陆沉舟来得比平时早。

　　他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天有对手戏。

　　今天要见面。

　　今天要……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今天要怎么样。

　　正常打招呼？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问一句“你充电充得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陆沉舟，你演了十几年戏，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什么好紧张的。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陆老师早。”

　　是曼姐的声音。

　　陆沉舟从镜子里看过去——曼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她走到化妆镜前坐下，正好和他隔着一个位置。

　　“早。”她说。

　　声音闷在帽子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他忽然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

　　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妆，她不得不把帽子摘下来。摘帽子的瞬间，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就那一眼。

　　陆沉舟忽然不紧张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

　　曼姐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回来了，没事，一切正常……”

　　她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沈叶，又看了一眼陆沉舟。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说不上来。

　　“准备开工了。”场务在外面喊。

　　沈叶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陆沉舟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陆沉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

　　“沈叶。”

　　她停住了。

　　没回头。

　　陆沉舟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今晚，”他说，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还去游泳吗？”

　　沈叶的耳尖，彻底红了。

　　她没说话，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曼姐从后面追上来，狐疑地看着他：“陆老师？怎么了？”

　　“没事。”他收了笑，迈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曼姐。

　　“曼姐，”他说，语气很认真，“你们家艺人，真的不是仿生人。”

　　曼姐愣住了。

　　“啊？”

　　陆沉舟没解释，径自走向片场。

　　曼姐站在原地，一脸懵。

　　什么意思？

　　昨晚发生什么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叶发消息。

　　片场那边，导演已经在喊人了。

　　她只好先收起手机，快步跟上去。

　　片场里，沈叶已经站到了机位前。她低着头看剧本，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站定。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沈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继续低头看剧本。

　　“嗯。”

　　一个字。

　　但陆沉舟注意到——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月光下，水面上的涟漪。

　　导演举起手：“《与君长相思》第四十三场第一镜，ACTION！”

　　镜头里，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