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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运转折 清弦十五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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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九年,秋。
嘉禾镇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稻谷黄了,桂花开了一树一树的金黄,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河水比夏天瘦了一些,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远处的山峦被秋霜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和黄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镇上的文人雅士们每年秋天都要举办一次诗会,地点选在镇外的望月亭。望月亭建在一座小山上,可以俯瞰整个嘉禾镇,视野开阔,最适合登高赋诗。
今年的诗会格外热闹,因为来了一位客人。
方文煜,邻县方家的嫡次子,刚刚考中秀才,来嘉禾镇游学。
消息是前一天传开的。镇上的读书人们议论纷纷:“方家的公子?就是那个‘神童方文煜’?”“听说他十四岁就中了秀才,文章写得极好。”“人家是书香门第出身,跟咱们这些土秀才不一样。”
清弦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帮父亲算账。她放下笔,抬起头,问来传话的伙计:“诗会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望月亭。”
清弦想了想,说:“我也去。”
伙计愣了一下:“小姐,那是男子们的诗会……”
“我女扮男装。”清弦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伙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怀山从里间走出来,听到女儿的话,笑了笑:“想去就去吧。小心点。”
清弦点点头,低头继续算账。她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速度快得惊人,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神童方文煜。她倒是想看看,有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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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清弦换了一身男装,把头发束起来,戴了一顶方巾,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看起来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她十五了,但长得显小。
林氏帮她整理衣领,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你这眉眼,再怎么扮也像个姑娘。”
“不会的,”清弦说,“男子也有长得清秀的。我少说话,别人看不出来。”
林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女儿的脾气,拦不住。
清弦出门前,沈怀山叫住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递给她:“拿着。男子出门,手里不拿点东西不自在。”
清弦接过折扇,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幅山水,是沈怀山自己画的。她笑了:“爹,你画得真好。”
“少拍马屁。”沈怀山拍了拍她的肩膀,“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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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镇上的读书人和秀才。清弦到的时候,大家正在喝茶聊天。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折扇打开,半遮着脸,安静地听着。
众人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和时文八股,清弦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她正想走,忽然听到有人喊:“方公子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清弦也跟着站起来,透过人群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年轻人正沿着山路走上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袂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态从容,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的面容俊秀,眉目之间有一种文人才有的清朗之气,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到亭子前,停下脚步,环视一圈,微微一笑:“诸位久等了。”
声音温润,像秋天的风。
众人纷纷见礼,方文煜一一回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清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把折扇举高了一些,遮住了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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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的规矩很简单:每个人写一首诗,大家评出最好的。
方文煜是客人,自然第一个写。他走到亭子里的石桌前,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思索,便落笔如飞。片刻之后,一首七言律诗写成了。
有人念了出来: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登临何必关何事,回首烟波十四州。”
念完之后,亭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绝了!”
“不愧是神童方文煜,这诗写得大气!”
“我看这诗,放到府城去也能拿第一!”
方文煜微微一笑,谦虚地拱了拱手:“诸位过奖了,不过是信手之作,不值一提。”
众人纷纷摇头,说方公子太谦虚了。然后大家依次写诗,有的写秋景,有的写感怀,有的写乡愁。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还不错,有的就有些勉强了。
清弦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动笔。
方文煜注意到了她。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着说:“这位兄台,怎么不说话?不写一首?”
清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近看的时候,他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我写了一首,”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写得不好,不敢拿出来。”
“不妨看看。”方文煜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清弦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方文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清弦,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惊讶的、认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这是你写的?”
“是。”
方文煜又看了一遍,然后轻声念了出来:
“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云卷两无情。秋风不为愁人住,吹散黄花满地金。”
念完之后,亭子里安静了。
“好诗。”方文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比我写的好。”
众人哗然。有人不服气,拿过诗来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清弦的诗不算华丽,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少年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苍茫和辽阔。“独上高楼望帝京”——那不是一个小镇秀才的视野。“鸟飞云卷两无情”——那不是十几岁少年会有的沧桑。
方文煜看着清弦,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兄台贵姓?”
“免贵,姓沈。”
“沈兄。”方文煜拱了拱手,“你的诗,有大格局。敢问师从何人?”
“家母教的,还有一位女先生。”清弦说完了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哪有男子请女先生的?
方文煜果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了笑:“令堂想必是位才女。沈兄好福气。”
清弦松了口气,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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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清弦走在最后,刚走出亭子,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沈兄!”
她回过头,方文煜正快步走过来。
“沈兄留步。”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我想问一句,那首诗……真的是你写的?”
清弦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悦:“方公子不信?”
“不是不信。”方文煜摇头,“是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小镇上的人写的。”
清弦沉默了一下,说:“小镇上的人,就不能写好诗吗?”
方文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失言了。沈兄见谅。”他拱了拱手,“我只是觉得,以沈兄的才华,不应该埋没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
“府城,或者京城。”方文煜看着她,目光真诚,“那里有更大的舞台,有更多的同道。沈兄的才华,在那里才能发光。”
清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苏蕙娘说过的话:“这天下很大,不只有嘉禾镇。你有本事,就应该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方公子说得对。”她说,“但我现在还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方文煜没有追问。他笑了笑,说:“那等沈兄想明白了,我们京城见。”
清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明明是个陌生人,却说“我们京城见”,好像他们一定会再见面似的。
“好。”她说,“京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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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煜开始在嘉禾镇长住了。
他住在沈家附近的客栈里,每天在镇上闲逛,写诗作画,偶尔去私塾跟周先生探讨学问。镇上的读书人们都喜欢他,觉得他既有才华又没架子,是个可交的朋友。
但清弦注意到,他“闲逛”的路线,总是会经过沈记布庄。
第一天,他“路过”沈记布庄,进来买了几尺布,顺便跟沈怀山聊了几句。
第二天,他又“路过”,说上次买的布颜色不对,想换一匹。
第三天,他又来了,说想买一匹好绸缎做新衣裳,请沈掌柜帮忙挑一挑。
沈怀山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穿了这年轻人的心思。他没有说破,客气地招呼着,心里却在琢磨:这方家公子,是冲着我女儿来的?
第四天,方文煜没有来布庄。他出现在了沈家后院外面——那里有一株白玉兰,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茂盛,绿荫如盖。
清弦正在树下读书。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文煜站在篱笆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清弦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篱笆外面,阳光下,他的笑容很干净。
“沈……小姐?”方文煜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是沈兄?”
清弦放下书,站起来,行了个礼:“方公子,上次多有冒犯。”
方文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恍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难怪。”他说,“难怪那首诗写得那么好。难怪你说师从女先生。”
清弦没有说话,等着他的反应。
方文煜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参加诗会,也没有露出嫌弃或鄙夷的表情。他只是站在篱笆外面,看着树下的少女,目光温润。
“沈小姐,”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
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公子过奖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掩饰自己的慌乱。
“不是过奖。”方文煜的声音很认真,“我是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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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方文煜每天都来。
有时候他带着新写的诗来,念给清弦听。有时候他带着琴来,在玉兰树下弹一曲。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树下,跟清弦聊天。
他们聊书,聊诗,聊天下大事。方文煜惊讶地发现,这个小镇上的少女,学识比他见过的很多读书人都要渊博。她读过他没读过的书,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想过他没想过的道理。
有一次,他们聊到前朝灭亡的原因。方文煜说是“宦官专权”,清弦摇头:“宦官专权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皇帝不信大臣,只信身边的人。一个人如果只信身边的人,那他就离灭亡不远了。”
方文煜愣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清弦,”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真的只有十五岁?”
“快十六了。”清弦笑了笑,“方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老学究?”
“不是。”方文煜摇头,“我是觉得,你不应该在这里。”
“那应该在哪里?”
“在京城。在朝堂上。在那些能决定天下命运的地方。”
清弦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地摩挲着。
“方公子,”她说,“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方文煜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事实,但他不愿意承认。
“也许有一天,”他说,“规矩会变的。”
“也许。”清弦说,“但我不喜欢‘也许’。我喜欢‘一定’。”
方文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女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美貌,不是才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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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煜开始给清弦写诗。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应酬诗,而是——
“玉兰树下遇卿卿,疑是瑶台月下逢。愿借天风吹得远,家家门巷尽成春。”
清弦读完这首诗,脸红了。
她把诗折好,夹在书里,没有回。
第二天,方文煜又送来一首: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人间亦有痴于我,不羡鸳鸯不羡仙。”
清弦的脸更红了。她把诗藏在枕头底下,还是没有回。
第三天,方文煜在玉兰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一卷纸。
“清弦,”他说,“我给你写了一首曲子。”
他在树下坐下,把琴放在膝上,开始弹。
琴声淙淙,像山间的泉水,像林间的风声,像月光洒在玉兰花上的声音。清弦坐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不是技巧有多高超,而是曲子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又有些忐忑的东西。
她听懂了这个东西。
曲子弹完,方文煜抬起头,看着她。
“清弦,”他说,“我喜欢你。”
清弦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唐突,”方文煜的声音有些紧,“但我控制不住。从诗会上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我知道你是女子之后,我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清弦,我想娶你。”
清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一种真诚的、炙热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方公子,”她说,声音很轻,“你了解我吗?”
“我想了解你。一辈子那么长,够不够?”
清弦的心,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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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清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方文煜写给她的诗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玉兰树下遇卿卿,疑是瑶台月下逢。”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认真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紧张的。
她想起他弹琴时的样子——低着头的,手指在琴弦上流淌的,像水一样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叫她“清弦”时的样子——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喜欢他的。
但她不确定。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见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想他在做什么;他给她写诗的时候,会开心一整天;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这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试试。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的被子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清弦把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嘴角,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