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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藏经阁里的新世界 萤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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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虫的微光,在卢西斯的脑海里久久未曾散去。
那个夜晚之后,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
他对这个世界的渴望,不再仅仅是活着,而是要彻底的理解。
他想听懂江流儿说的每一个故事,想明白那些石碑上刻着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一凡变得像一条小尾巴,整日跟在江流儿身后。
路过大雄宝殿,他会停下来,指着门口那块巨大的牌匾,仰着头问:“那,是什么?”
江流儿便会挺起小胸膛,像个小老师一样,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大、雄、宝、殿。”
经过斋堂,他会指着墙上贴的“静”字,追问不休。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的汲取着能接触到的一切信息。他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
江流儿被他这股劲头带动,也变得格外有干劲。能为一凡解惑,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平日里觉得枯燥的经文和文字,因为有了倾听和提问的人,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
这一切,都被法明长老默默的看在眼里。
他看着那个曾经孤僻怪异的孩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对世界的好奇。他看着那个总是懵懂贪玩的孩子,因为“教导”同伴而变得沉稳认真。
清晨的早课结束了。
僧人们陆陆续续的散去,禅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凡,你留下。”
法明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禅堂里响起。
江流儿担忧的看了一凡一眼,一凡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他走到法明长老面前,学着其他僧人的样子,恭敬的站着。
长老没有说话,只是从他宽大的僧袖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到一凡面前。
册子的纸张有些泛黄,封面上画着简单的线条画。一个孩童,手指着天,旁边跟着一个他看不懂,但结构似乎并不复杂的字。
一凡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棵树,旁边是一个“木”字。又画了一座山,旁边是一个“山”字。
图画与文字,最直观的对应。
一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在黑暗中骤然看到火光的光芒,明亮,炙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抬起头,看着法明长老,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感激和恳求。
法明长老看着他眼中的光,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想学吗?”
一凡用力的点着头,动作幅度大得像要把自己的脑袋甩出去。
“好。”长老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向外走去。
一凡抱着那本小册子,连忙跟上。长老又叫上了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江流儿。
江流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乖的跟了上去。
法明长老没有带他们去禅房,也没有去讲经堂。而是穿过庭院,绕过主殿,走向了寺院后方一座僻静的阁楼。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制阁楼,飞檐斗拱,古朴庄严。门前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陈年的书卷气和墨香。
“藏经阁。”
江流儿小声的惊呼。
这里是金山寺的重地,里面收藏着建寺以来所有的经卷典籍。平日里大门紧锁,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和负责整理的僧人,别的小沙弥根本不许靠近。
守阁的是一位年长的僧人,他看到法明长老带着两个孩子过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起身行礼。
“长老。”
法明长老摆了摆手,指着身后的一凡和江流儿。
“从今日起,每日午后一个时辰,允这俩孩子入阁读书。”
守阁僧人愣住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长老,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法明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阁僧人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随着木门的开启,一股浓郁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打开的门里照进去,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着的,细小的尘埃。
江流儿激动的小脸通红。这可是藏经阁!他做梦都想进来的地方。
一凡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入目所及,全是书。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满了经卷。有的用锦布包裹,有的用木盒装着,全都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
“去吧。”法明长老对他们说,“不要损毁经卷,不要大声喧哗。”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将这片知识的海洋,留给了两个小小的孩子。
藏经阁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江流儿拉着一凡,兴奋的在书架间穿梭,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一凡却走到了靠窗的一张矮案前,郑重的将那本启蒙小册子摊开。
他指着书页上的第一个字。
“一。”
江流儿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跑到他身边,当起了尽职的小老师。他伸出小小的手指,沾了点桌案上砚台里的清水,在木桌上写下一道横线。
“一。”
他又写下两道横线。
“二。”
然后是三道。
“三。”
一凡看的很认真。他的灵魂里,那些关于字母和拼写的语言逻辑正在被一种全新的,更直观的体系所冲击。
他翻到了下一页。
“天。”江流儿指着那个字念道。
他又指着下面的字。
“地。”
“人。”
江流儿一笔一划的,在桌上写下这三个字,教一凡辨认它们的笔画和结构。
一凡一边学,一边用他成年人的思维去理解。他看着那个“人”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站起来,学着“人”字的撇捺结构,叉开腿,做出一个正在走路的样子。
“人…走路。”他看着江流儿,用不甚流利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发现。
江流儿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他从没想过,一个字里还藏着这样的奥秘。
一凡又指着册子上的“木”字。他伸开双臂,模仿着树干和树枝的样子。
“木…是树。”
这种独特的、充满想象力的理解方式,为江流儿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这些枯燥的方块字,还可以这么有趣。
一个教的耐心,一个学的飞快。
一个用孩童的纯真,描摹着这个世界的轮廓。
一个用成人的智慧,解析着这些符号背后的逻辑。
卢西斯前世的语言学基础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学习的速度快得惊人。从最简单的象形文字,到稍复杂的指事、会意,他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进步神速。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凡能够磕磕巴巴的,独自念出《千字文》里的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尽管发音依旧生硬古怪,但两个孩子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那不仅仅是一句话。
那是一道桥梁,连接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宇宙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从窗格里照进来,给满室的经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凡站起身,环顾着这数以万计的典籍。
此刻,这些高大的书架在他眼中,不再是陌生而令人敬畏的符号迷宫。
它们是一座座等待被发掘的宝藏,一片片等待被探索的新大陆。
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深邃,更加迷人的世界,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