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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盛夏的萤火 夏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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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禅房，闷得像个蒸笼。
空气黏稠的贴在皮肤上，连墙壁似乎都在往外渗着热气。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江流儿在自己的小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光着小小的脊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可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热…”他小声的嘟囔，又翻了个身。
隔壁床铺上的一凡却很安静。
他睁着眼睛，静静的看着从窗格透进来的，那一方暗沉的夜色。
这股燥热，让他想起了德国的夏天。当然，德国的夏天远没有这么难熬。他会和伙计们在港口，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喝着麦酒，看着日落。
那时的风，是咸的，也是自由的。
卢西斯的心里，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乡愁。
他转过头，看到江流儿热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的样子。那个在他最孤独无助时，给了他唯一温暖的孩子，此刻正被这炎热折磨着。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他坐起身，凑到江流儿的床边。
“我，带你，去个地方。”
一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的中文已经流利了不少，虽然语调还有些古怪。
“凉快。”他又补充了一句。
江流儿热得昏昏沉沉，听到一凡的声音，立刻睁开了眼。他没问去哪里，也没问为什么。出于对一凡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
他猛的坐起来，动作利落的套上僧袍。
两个人像两只小小的夜猫，光着脚，悄无声息的溜出了禅房。
月光如水，将寺院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他们熟门熟路的绕过僧人们的住处，一路向着后山那处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跑去。
夏夜的风拂过脸颊，带走了些许燥热。
一凡走在前面，黑暗中，他的脚步笃定而从容。他十六岁的灵魂里，装着许多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知识。比如，他清楚的知道，在这样闷热潮湿的夏夜，溪水边的草丛里，一定会有他想找的东西。
这像一场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冒险。
江流儿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一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靠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他们很快就到了那个被藤萝遮蔽的秘密基地。
泉水依旧在汩汩流淌，但周围的草丛里，却是一片漆黑。
江流儿有些疑惑的看向一凡。
一凡没有说话，只是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他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静静的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忽然，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草叶上，一盏小小的，绿色的灯笼，毫无征兆的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江流儿的眼睛慢慢睁大，他屏住了呼吸。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里升起。它们像是被谁从地上唤醒的星辰，一闪一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将这片小小的天地，变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仙境。
“呀…”
江流儿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惊喜的低呼。他被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向那些光点走去。
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的飞过来，他试探着伸出小小的手。
那只提着绿色灯笼的小虫，竟然真的，就那么轻盈的，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那点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双写满惊奇与喜悦的，清澈的眼眸。
一凡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不自觉的加深。
两个人重新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被漫天飞舞的萤火包围着。微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一凡抬起头，指着夜空中真正的星星。
“Stern.” 他用德语轻声说。
然后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星星。”
江流儿仰着头，好奇的跟着他念：“是…疼？”
“Stern.”一凡耐心的纠正。
“星星。”江流儿这次念对了，他开心的笑了起来，又指着天上的月亮，“月亮！”
一凡点点头，看着江流儿兴奋的侧脸，心里那片关于故乡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他开始用自己所能组织的所有语言，向这个孩子描述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我的家…天上的星星，不一样。”
他指着夜空，努力的比划着。
“还有…Meer…”他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词，只能用德语代替，“很大，很大的…水。”
“比寺里的水潭，大…很多很多。”
“还有Schiff…”他又说出一个德语词，“船。在Meer上开的船。很大，像一座山。”
江流儿听得懵懵懂懂。
他无法想象，不一样的星星是什么样子，比后山还大的水又是什么样子，像山一样的船，又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可他没有打断一凡。
他能感受到一凡话语里，那股浓浓的怀念与向往，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深切的悲伤。
他只是安静的，默默的向一凡身边靠了靠，把自己的小脑袋，轻轻的倚在一凡的肩膀上。
萤火虫在他们身边安静的飞舞，像是无数闪烁的星辰坠入了凡间。
一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只是和江流儿一起，静静的看着这片流光。
一个诉说着无人能懂的乡愁。
一个给予着无言的，最温暖的陪伴。
在这个盛夏的夜晚，星空与萤火之下，两个孩子超越了语言与时空的隔阂，彼此的灵魂，前所未有的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