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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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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此时。
她和我说话的时候。
不用藏。不用端。不用怕一字之误、一笔之疏。
只是写。
只是说。
只是……做她自己。
“那我以后多找你说话。”我写。
“好。”
“让你多自在一会儿。”
“好。”
“哪怕只有一会儿。”
“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几乎占了半页纸。
我盯着那三个越来越大的“好”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伦敦的雨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落在古本上。
那三个“好”字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千三百年前的长安,某间小院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刺字之后,婉儿消失了整整十天。
我每天凌晨醒来,翻开古本,空白。合上,再等。空白。
第十一天的夜里,纸上终于出现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吾在。”
我赶紧写:“你还好吗?”
那边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出现一行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
“吾不敢出门。”
我握着笔,心里一酸。
“为何?”
“人人皆看吾额上二字。吾能看见他们眼神。”
我盯着这行字,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额上带着新鲜的刺痕,走在长安的街巷里,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
“旁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写。
“可吾能感觉到。他们在想:此人必是罪人,必是忤逆之人。”
“你不是。”
“吾知道。但吾无法让他们知道。”
我沉默了。
是啊,她没法向每一个人解释。那两个字刻在额上,就是一辈子的标签。
“那你……这些天怎么过的?”我写。
“告病未出。院门未开。”
“吃饭呢?”
“同院女官送些。”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法考失败那会儿——把自己关宿舍里,三天没出门,叫的外卖都堆在门口。
“我懂那种感觉。”我写。
“汝懂?”
“嗯。不想见人,觉得全世界都在看自己笑话。”
那边沉默。
然后出现一行字:
“汝也有伤心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事——男友劈腿闺蜜、外婆去世、职场被压榨——现在提起来,似乎都隔着一层纱。
“有。”我写,“不过和你比,不算什么。”
“为何不算什么?汝的伤心,也是伤心。”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说得对。”我写,“伤心不分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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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我开始每天想办法开导她。
“你知道我这边的人怎么对待疤痕吗?”我写。
“疤痕?”
“就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印记。有人会纹身,在疤痕上刺图案,让它变成好看的画。”
她显然听不太懂。
“纹身?刺图案?那不是黥刑吗?”
“不一样。黥刑是惩罚,纹身是自愿的,是自己选的。”
她沉默了很久。
“自己选的……便不疼了吗?”
“还是疼,但疼得有意义。因为是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她才写:
“吾额上这两个字,不是吾选的。”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但它现在已经在你额上了。”我写,“你打算怎么面对它?”
她很久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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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婉儿终于肯出门了。但她写来的话,还是让人心疼:
“今日去当值。一路低头,不敢抬。”
“有人看吾,吾便走得快些。”
“到内殿时,背后衣衫尽湿。”
我看着她写的这些,心里堵得慌。
“你抬头看过别人吗?”我写。
“不敢。”
“你试一次。下次有人看你,你就抬头看他眼睛。”
“那……那不是更引人注目?”
“你试了再说。”
第二天,她写:
“今日试了。有人看吾,吾抬头看回去。他倒是先移开眼了。”
“怎么样?”
“好像……没那么可怕。”
“对。你越躲,别人越盯着你。你坦荡了,他们倒不好意思了。”
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出现一行很小的字:
“汝说的,有几分道理。”
我笑了。这个古代女孩,终于开始有一点现代人的思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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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过几天,她又低落了。
“今日有人说闲话。”她写。
“说什么?”
“‘瞧那罪臣之女,额上还刺着字呢,也不知羞。’”
我看着这行字,气得手抖。
“谁说的?你怼回去啊!”
“怼?”
“就是回骂。”
她沉默。
然后写:“吾不会骂人。”
我想想也是。一个从小在掖庭长大、谨小慎微活下来的女官,怎么会骂人。
“那就不骂。但你别往心里去。”我写。
“可吾往心里去了。”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是啊,被人当面羞辱,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过了很久,我才写:
“你记住:那是他们没教养,不是你的错。”
她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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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婉儿又沉默了几天。
我以为她又把自己关起来了。但第五天夜里,她突然写来一行字,带着一点奇怪的语气:
“今日,吾看见一物。”
“什么物?”
“院中梅花开了。”
我不懂她为何突然说这个。
“梅花怎么了?”
“花瓣落在地上。红红的,像……像血滴。”
我忽然明白了。
她想起了额上的字。
“然后呢?”
“吾蹲下看那花瓣。捡起一片,贴在额上,正好遮住那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
“遮住了?”
“嗯。花瓣大小,刚好盖住。”
我忽然兴奋起来。
“婉儿!你试试!用胭脂在额上画一朵梅花,盖住那两个字!”
她沉默。
“吾……画不好。”
“那就练。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画好。”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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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那天夜里,婉儿来得比平时早。
一翻开古本,就看到一行字,比平时写得用力:
“今日,吾画了梅花。”
我赶紧问:“怎么样?”
“不好看。像一只爬错的虫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
“那明天再画。”
“嗯。”
第二天:“今日比昨日好些。但不像梅花,像桃花。”
“桃花也行啊。”
“可吾想画梅花。”
“那就继续。”
第三天:“今日画得像梅花了。但太大,遮不住。”
“缩小一点。”
第四天:“今日遮住了。”
我看着这行字,比她还激动。
“真的?快给我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纸上缓缓现出一幅小画——不是字,是画。一朵五瓣梅花,工工整整,用墨线勾勒,花心还有几点细蕊。
画在“忤旨”那两个字的位置上。
我盯着那幅画,眼眶发热。
“好看。”我写,“真的好看。”
“真的?”
“真的。比那两个字好看一百倍。”
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出现一行小字:
“吾今日出门,有人看吾,但不是看那两个字。”
“看什么?”
“看梅花。有人问吾,额上画的是什么。吾说,是梅花。”
“然后呢?”
“她说好看。问吾明日还画不画。”
我忍不住笑了。
“你看,你创造了新的东西。”
那边沉默。
然后出现一行字,很轻:
“那两个字……还在下面。”
“我知道。但上面是你画的梅花。别人看见的,是你画的梅花。”
她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写了,纸上才缓缓现出一行字:
“吾懂了。”
“懂什么?”
“那两个字是天后刺的,但梅花是吾画的。旁人看梅花,便是看吾选的。”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她比我通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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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婉儿每天画梅花。
有时画五瓣,有时画单瓣,有时画含苞的,有时画盛开的。她说,每日当值前,对镜画梅,竟成了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辰。
“今日有人问吾如何画。”她写。
“你怎么说?”
“吾说:想画便画了。”
“人家满意吗?”
“她不信。说吾藏私。”
我笑出声。
“那你藏私吗?”
“吾把法子告诉她了。明日她也要画。”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著名的“梅花妆”——据说上官婉儿用梅花遮掩刺痕,后来宫女们竞相效仿,成为唐代流行的妆容。
原来是这样开始的。
“婉儿。”我写。
“嗯?”
“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创造一种时尚。”
“时尚?”
“就是流行。以后会有很多人学你,在额上画梅花。”
她沉默。
然后写:“那……那两个字,便没人记得了?”
我顿住了。
是啊,那两个字还在下面。她自己知道,天后知道,也许永远有人记得。
“不是没人记得。”我写,“是有人记得,但更多人看见的,是你画的梅花。”
她很久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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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快结束时,她忽然写来一行字:
“吾今日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两个字,吾躲不掉,也擦不掉。但吾可以在上面画画。”
我看着这行字,想起自己失恋后躲在伦敦公寓的那些日子。
我也躲不掉那些记忆。但我可以……在记忆上面画画?
“汝说得对。”她又写,“自己选的,便不疼了。”
“梅花是你自己选的?”
“嗯。”
“那就让它开在你额上。一年四季都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出现一行字,带着一点点笑意:
“那吾便是会开花的罪人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
一个一千三百年前的女孩,在额头上画了梅花之后,竟然学会了自嘲。
“对,会开花的罪人。听起来比‘巾帼宰相’还厉害。”我写。
“巾帼宰相?那是何物?”
我顿住了。
又说漏嘴了。
“没什么,一个……我这边夸人的词。”
她没有追问。或者她猜到了什么,但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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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伦敦的天快亮了。
我合上古本,却不想睡。
我想起自己刚到伦敦那会儿,因为英语口音被嘲笑,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像是某天突然想通了:我就是有口音,怎么了?你能把我怎样?
我和婉儿,隔着一千三百年,却在经历同样的事。
被人贴标签,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然后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式,把标签变成自己的东西。
她画梅花。我……大概是把英语练得比他们还好吧。
我忽然有点想哭,又想笑。
那个额头上有字的女孩,此刻正在一千三百年前的长安,对镜画梅。
而我,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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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我翻开古本。
上面有一行新字,写得比平时工整:
“今日画梅时,想起汝说过:自己选的,便不疼了。”
“吾选梅花,梅花便不疼。”
“吾选梅花,那两个字……便不那么重了。”
我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写:
“对。你选了梅花,你就不是那两个字。”
窗外,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的梅花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