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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时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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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古本上有字了。
是一首她写的诗:
幽居无一事,闭户读残书。
忽有故人至,清风满座余。
谈谐杂嘲谑,慷慨及樵渔。
此乐何曾得,吾生亦自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昨夜整理诏敕至丑时,未能回汝。今晨补此诗,以慰汝昨日之累。”
她怕我等着急,写了首诗来哄我。
我看着那首诗,忽然觉得伦敦的雨也没那么讨厌了。
提笔写:
“这首诗很好看。但我有一句没看懂——‘吾生亦自如’,你不是说你不自在吗?”
她很快回了:
“写诗时的吾,是自在的。”
“为什么?”
“因为写诗时,吾不必是谁。不必是罪臣之后,不必是掖庭出身,不必是内舍人。只是写字之人。”
“那平时的你,不自在?”
“平时……要藏。”
“藏什么?”
“藏锋芒。藏心事。藏……吾本来的样子。”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自己在应酬场合的样子。陪笑、敬酒、假装不会唱《甜蜜蜜》、假装没感觉到那只手。
我也在藏。
“我懂。”我写。
“婉宸姊也要藏?”
“嗯。藏脾气。藏不耐烦。藏……我其实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记得住。”
“那岂非很累?”
“累。但习惯了。”
“吾亦习惯了。”
两个人,隔着千年,各自说着“习惯了”。
我忽然很想问她:你藏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不敢问。因为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知道了答案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跟她说话。
“婉宸姊?”
“在。”
“今日汝有案子要谈,吾不扰汝。汝忙完再回。”
“好。”
“但汝要记得吃饭。不许只吃半碗面。”
我笑了。
“知道啦。”
---
那天下午,我给对方律师打了电话。
是个年轻女律师,声音很脆,说话很快,一听就是刚执业不久、急于证明自己的那种——和我一年前一样。
“叶律师,和解金额我们已经报过去了,这个数字是我们当事人能接受的上限。”
“上限?”我笑了,“林律师,我们评估过这个案子,如果走到庭审,你们当事人的赔偿金额至少是这个数的三倍。你报这个数,是觉得我们不敢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叶律师,我只是……”
“你只是想拿这个案子练手。我知道。但练手归练手,别拿当事人的利益练。你报这个数,你当事人知道吗?”
更长的沉默。
“……我回去和当事人沟通。”
“好。我等你的新方案。”
挂了电话,我翻开古本。
她回了一首新诗:
窗下有清风,案头无俗事。
偶得故人书,展读再三至。
字字皆肺腑,语语无伪饰。
人生有此乐,何须问馀岁。
她在等我。
我提笔写:
“案子谈完了。对方应该会提新方案。”
“这么快?”
“嗯。我吓唬了一下对方律师。”
“吓唬?”
“就是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婉宸姊好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
“你也很厉害。你写的诗,一千三百年后还有人读。”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不该写这个。
她之前问过类似的话。虽然那次古本上的字迹消失了,但她应该还记得。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出现一行字,很慢:
“一千三百年后……还有人读吾之诗?”
完了。
“婉宸姊,汝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回。
“婉宸姊?”
“在。”
“汝是不是……知道吾后来之事?”
我深吸一口气,写: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你的诗写得这么好,应该会流传下去。”
她很久没回。
然后写:
“婉宸姊,汝不会说谎。”
我愣住了。
“汝写‘我不知道’时,墨迹洇开,笔锋迟疑。汝在犹豫。汝知道些什么,但不能说。”
她什么都知道。
连我说谎都看得出来。
“我不能说。”我写。
“为何?”
“说了……可能会改变一些事。”
“改变何事?”
“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会变,也许什么都会变。我不敢试。”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写来一行字,很小,很轻:
“那吾不问。吾信婉宸姊。若不能说,便不说。”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湿了。
“谢谢你。”
“不必谢。吾只是……不想让婉宸姊为难。”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
“吾信婉宸姊。”
她信我。
而我,隐约觉得她可能是史书上的某个人——掖庭出身、祖父获罪、才华横溢、被天后赏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名字。
但我不能去查。也不敢查。
因为查出来又怎样?知道她是历史名人,我就能更好地做她的朋友吗?还是说,知道了她的结局,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外婆和那个人通信三年,直到那个人不再说话。
妈妈说她“很有才华,很苦”。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也许外婆年轻时候,也遇见过另一个古本里的灵魂。
但我不想重蹈外婆的覆辙——等一个人,等到她不再说话。
不管她是谁,她都是我朋友。一个十七岁、在长安城里当小官、被上司骂、被扣钱、偷偷写诗、没有朋友的女孩子。
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翻开古本,写:
“我今天有一个案子要开庭。压力很大。你能写首诗给我吗?随便什么诗,让我开庭前看一眼。”
然后去洗漱、换衣服、整理材料。
出门前翻开古本——
她回了。
一首很短的诗:
莫道风波恶,扁舟自可行。
心中有定见,何处不澄清。
我看着这首诗,忽然觉得,今天的庭审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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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庭审,我赢了。
对方律师准备不充分,被我连续三个 objection 打得措手不及。仲裁员驳回了对方的两项关键证据,对方主动找我谈话,建议对方提高和解金额。
走出法庭的时候,师父在门口等我。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
“谢谢师父。”
“转正的事,我会考虑的。”
考虑。又是考虑。
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公寓,翻开古本。
“我赢了。”
“真的?太好了!”
“对方律师被我打懵了。”
“婉宸姊好厉害!”
“今天师父夸我了。说考虑给我转正。”
“考虑?不是应当的吗?”
“他不说应当。他永远说考虑。然后拖着。”
“为何?”
“因为拖着我,我就要听他的话。转正之后,他就没那么好控制我了。”
“此人……甚坏。”
我笑了。
“不算坏。就是……老狐狸。”
“狐狸?汝以此喻人?”
“嗯。就是说一个人很精明、很狡猾。”
“吾懂了。吾上司亦是老狐狸。”
“你上司也这样?”
“嗯。上月吾拟了一份诏敕,用了一典,他说太深奥,罚吾重写。今日另一人用同一典,他说‘甚佳’。同一典故,不同人用,评价便不同。”
“看人下菜碟。”
“何意?”
“就是……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标准。对喜欢的人宽松,对不喜欢的人严格。”
“正是。婉宸姊一词道破。”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婉宸姊,汝笑了?”
“你怎么知道?”
“汝笔迹飞扬,是真心在笑。”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吾与汝通信这些时日,已识得汝之笔迹。忧时笔沉,喜时笔轻,怒时笔疾,倦时笔缓。汝之心情,不在字中,在笔画间。”
我低头看自己写的字。忧时笔沉,喜时笔轻。
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那你呢?”我写,“你的笔迹,我能看出来什么?”
“吾?”
“嗯。你高兴的时候怎么写?难过的时候怎么写?”
她很久没回。
然后写来一行字,很慢:
“吾写字,一向端正。无论喜悲。”
“为什么?”
“因为宫中写字,不端便会招祸。一字之误,罚俸半月。一笔之疏,可能便是……”
她没有写完。
可能便是死。
我知道。宫中女官,一字之差,丢了性命的,不在少数。
“那你在什么时候,可以不用端端正正地写?”
她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两个字: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