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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在   我从昏 ...

  •   我从昏昏沉沉中惊醒。
      指尖还残留着墨迹,书页上那行古文却已经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汝归矣?”
      三个字。
      是谁?
      我盯着那页空白纸,心跳如鼓。是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吗?还是我真的看见了什么?
      立马提笔,在下面写:
      “外婆,是我。婉宸。”
      等了很久。没有回应。
      以为字迹太淡,又蘸饱了墨,重新写一遍:
      “外婆,你在吗?”
      仍然没有。
      那一夜,我握着笔,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窗外是西安老家的院子,凌晨的风穿过枣树枝,沙沙作响。外婆生前最爱这棵枣树,说结了枣给婉宸寄到伦敦去。去年确实寄过一袋,干巴巴的,核大肉少,我在宿舍啃了半天,腮帮子酸。打电话回来抱怨,外婆在电话那头笑:“明年给你种金丝小枣,甜。”
      没有明年了。
      天亮时,妈妈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桌前,笔砚摆得整整齐齐,古本摊开,一页空白。
      “一夜没睡?”
      “嗯。”
      她走过来,看了看那本《女子族谱》,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妈,外婆给这本书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这本书是曾外祖母传给她的,让她以后传给女儿。可我不爱读书,你外婆就说,那就传给婉宸吧。她还说……”她顿了顿,“她说这本书有灵性,要善待。”
      有灵性。
      我看着那页空白纸,想起昨晚那三个字。是外婆吗?还是这本书在回应我的眼泪?
      “妈,曾外祖母是做什么的?”
      “听你外婆说,曾外祖母家里是读书人,后来家道中落了。她嫁到叶家的时候,嫁妆不多,就带了几箱书。后来战乱,散的散、烧的烧,就剩这一本了。”妈妈看了看那本旧书,“你外婆小时候翻过,说里面有些字认识,有些不认识。她没上过几年学,看不太懂。”
      “那她怎么知道这本书要传给我?”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婉宸,你外婆走之前,念叨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该回来了。’”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那本古本,脊背一阵发凉。
      该回来了。
      这三个字,和昨晚的“汝归矣”,是同一句话。
      ---
      接下来的三天,我哪里都没去。
      白天陪妈妈说话,处理外婆的后事——户口注销、遗产公证、墓地选碑。父亲从外地赶回来,沉默地忙前忙后,偶尔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从他们离婚那年砌起来的,如今已经长满了荒草。
      晚上,我坐在外婆的房间,铺开笔墨,等着那本古本出现字迹。
      三天。
      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夜里,我几乎要放弃了。
      妈妈催我早点睡,说后天就要回伦敦了,别把身体熬坏。我应了一声,合上古本,正要吹灯——
      纸上缓缓现出一行字。
      不是外婆的字迹。
      外婆写字我见过,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业。这一笔一画,清隽端正,像是用极细的毛笔,一笔一笔认真写成的:
      “汝何人?何以能见吾字?”
      我愣住了。
      不是我外婆。
      那是谁?
      我抓起笔,在下面写:
      “我叫叶婉宸。你是谁?”
      写完盯着纸面,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我正皱眉,纸上又现字:
      “吾每欲落笔书己名,便如有物阻之,笔不能下。”
      “什么意思?”难道是没办法写?
      “吾试之数四,皆然。幼时便如此。”
      古本不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幼时便如此?
      我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得到这本古本的?”
      “自幼便有。不知从何而来。吾偶于其上写字,竟有人回复。然数年前,那人忽不复矣。”
      数年前。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个人……回你多久?”
      “三载有余。每书必复,如汝今日。”
      三载。有人用这本古本,和她通信了三年。
      然后忽然停了。
      那个人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写:“那个人……可能是我外婆。”
      “外婆?”
      “就是祖母。我母亲的母亲。”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纸上现字:
      “她……安否?”
      我握着笔,手指发紧。
      “她刚去世。”
      写完这四个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出现一行字,很慢,很轻:
      “节哀。”
      简简单单两个字。我却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谢谢。”我写。
      “她待汝甚好?”
      “嗯。很好。”
      “吾自幼在掖庭长大,未曾见过祖母。她去世得早。”
      掖庭。
      我盯着这两个字,怔住了。
      掖庭是哪里?我隐约记得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个词,好像是古代皇宫里……罪臣家属劳作的地方?
      “掖庭是什么地方?”我写。
      “宫中安置罪臣女眷之所。吾襁褓中随母没入,自此居于宫中。”
      襁褓。没入宫中。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你……现在在宫里做事?”
      “吾掌文书校勘,偶尔拟诏。从七品,内舍人。”
      从七品。放在现代,大概是个科级干部?可她是罪臣之后,从襁褓中就在掖庭长大,能做到这个位置,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你多大了?”我问。
      “十七。汝呢?”
      “二十七。”
      “那汝长吾十岁。吾当称汝为姊。”
      我忍不住笑了:“叫我婉宸就行。”
      “婉宸姊。”
      随她吧。
      ---
      那夜,我们聊到很晚。
      她说她住在一间小院里,同住两位女官,轮值。院中有棵槐树,春日生芽,夏日成荫。她说每日卯时入直,酉时散直,掌文书校勘,偶尔拟诏。她说上司有时刻薄,动辄斥骂,罚俸是常事。
      我听得出神——这不就是古代版上班族吗?
      “你上司也扣你钱?”我写。
      “扣。上月因一字之误,罚俸半月。”
      “我师父也扣我奖金。上个月说好加一千,最后用我的胜诉奖抵了,一分没多。”
      “胜诉奖?何物?”
      “就是案子打赢了发的钱。”
      “案子?汝乃状师?”
      “差不多。现代叫律师。”
      “女子可为状师?”
      “可以。不仅能当律师,还能当官、当老师、当医生。什么都能干。”
      那边沉默了很久。
      “真好……你那里女子,竟如此自在?”
      自在。
      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族谱扉页上的话:三关尽渡,灵台方见清明。
      我正在渡关。她呢?
      “你呢?你可自在?”我写。
      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纸上缓缓现字:
      “吾乃掖庭出身。襁褓中没入宫中,全族皆为罪臣。能为内舍人,已是恩典。谈何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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