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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房子着火 2003年 ...

  •   2003年的秋天,青岛到济南火车到站,出站的时候,冯果还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口罩,递给李垚一个。“不用了吧。”他犹豫了一下。“也是,疫情都过了,还紧张兮兮的。”冯果说着把口罩放回包里。“习惯了。”她笑笑。
      她们打车去约好的馆子。路上的法桐还是老样子,叶子刚染上一点黄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街上车来人往,跟任何一座城市的秋天没什么两样。
      时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们就站起来挥手。他更胖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能因为穿着铁路的制服,整个人还是精神的。
      他旁边坐着个女的,冯果愣了一下。李垚推了她一把,她才继续往里走。
      “哎呀,可算来了!”时屹迎上来,“果儿你瘦了啊!老周你这追着赶着去陪果儿上学,没好好給人家补补!”
      “瘦什么瘦,胖了十斤不止。”冯果说,眼睛往他身后瞟。
      那女的也站起来了。她穿着件玫红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开得很大,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子,坠子是个小十字架。皮肤有点黑,颧骨上有几颗浅褐色的斑。个子不高,站在时屹旁边矮了大半个头。她笑着看我们,眼睛一眯就没了。
      太丑了,这就是冯果和李垚的感觉。
      “介绍一下,这是赵雯雯。”时屹说,伸手揽她的肩膀。
      赵雯雯笑着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你们好,”她说话带点西北口音,嗓门不小,“早就听大时说你们,大学同学,铁哥们儿!”
      李垚点点头,没吭声。冯果赶紧说:“你好我是冯果,他是李垚。”
      坐下之后,冯果仔细打量起来。她不是年纪大,是超级显老。皮肤也粗糙,嘴唇有点干,起皮了。
      “他呀,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点菜,”赵雯雯伸手拍时屹的胳膊,“磨磨叽叽。”时屹嘿嘿笑着,也不反驳。
      服务员过来点菜。李垚要了个菜单,翻了翻,点了个糖醋里脊,点了个九转大肠,又点了个素菜。时屹说那再加个辣的,沸腾鱼。
      “你在广州待过?”冯果问。
      “待了两年,”她说,“不想待了,太潮湿了,再说一个人漂着没意思。还是北方好,人实在。”
      “那你老家是哪儿的?”
      “陕西那边的。”她说,“我本来想回家的,大时说可以来山东玩几天再回去,他带我去了泰山,然后又来了济南。”
      冯果看了李垚一眼。
      菜上来了。赵雯雯吃得不多,但话不少。说她在网上跟时屹认识的,一个英语聊天室里,她英语不好,进去想学两句,结果碰到时屹,聊着聊着就不学英语了,光聊天了。
      “他英语好?”李垚终于开口了。
      时屹说,“也就那样,日常能对付几句。”
      “那你们在群里说英语?”
      “一开始说,后来就不说了,”赵雯雯笑起来,“他说我说得不对,我说他说得我也不懂,干脆就说人话得了。”
      李垚没再问,跟时屹拼酒。
      吃完饭,时屹邀请去他新换的房子坐坐。穿过两条街,进了铁路老小区,六层楼的砖房,外墙去年刚刷过漆。他住在三楼,两居室,沙发上堆着赵雯雯的衣服,茶几上摆着一堆零食酒瓶。
      赵雯雯去洗水果。李垚在沙发上坐下,冯果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俩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了解她吗?”
      时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你了解她吗?老家哪儿的,以前干什么的,为什么从广州跑出来,这些你都搞清楚了吗?”
      时屹没说话。
      “广州那边多乱啊,”李垚说,“她从那边过来,你就这么让她住下了?你查她身份证了吗?”
      赵雯雯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水果。李垚不说话了。
      他们坐了半小时,李垚要陪冯果要去面试,就走了。
      出小区的时候,李垚跟冯果说:“不行。”
      “什么不行?”
      “那个女的,不行。”他说,“长得丑不丑先不说,来路不明,太危险了。时屹这是脑子进水了。”
      “你也是才知道?”
      “是啊,时屹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漂亮的,我们各个同学给他介绍多少个了,不是嫌这个不好看,就是嫌那个没感觉的…”
      “鬼迷心窍了?”
      “谁知道,前阵子打电话大时确实说他准备去爬泰山,没想到是网友见面。”
      李垚还是不放心,趁着冯果面试的时候,又跟时屹通电话想提醒他小心点。挂了电话气呼呼的。
      面试结束的冯果问他“咋了?”
      “服了,俩人在泰山就那个了,说要对她负责…老房子着火啊!”
      确实是老房子着火了…
      其实李垚还在济南工作的时候,就发现工作后的时屹变了。他不再写诗,体重也持续增加,但他对"漂亮女朋友"的执念丝毫未减。
      “今天见了一个,”他常对李垚说,“银行柜台的,眼睛太小。”
      “这个呢?”
      “腿太粗。”
      “这个总行了吧?”
      “照片上还行,真人……气质不对。”
      李垚后来学会了不再追问“气质”的具体含义。他知道那是个万能借口,可以涵盖鼻梁的高度、牙齿的整齐度、笑声的频率、甚至走路时摆臂的幅度。时屹的审美标准像一张细密的网,漏过了济南城里所有适龄的女性。
      有一次冯果趁着放假来济南玩,三个人在火锅店吃饭时,冯果突然说:“时屹,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老家那边的,在济南读研。”
      时屹眼睛亮了:“漂亮吗?”
      “……挺文静的。”
      “那就是不漂亮。”时屹放下筷子,“我时屹这辈子,要么找个漂亮的,要么光棍到底。我不想将就,将就是对双方的侮辱。”
      冯果盯着他看了很久,叹口气说:“你会后悔的。”
      那次介绍最终没有成行。据说那个文静的女研究生后来嫁了一个软件工程师,开了两家公司。时屹从李垚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一碗牛肉面。他停顿了一下,说:“是吗?那挺好的。”
      然后他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如今一个赵雯雯就把时屹攻陷了。
      这还得退回到2003年春天,非典来了。
      济南还没有病例,但气氛已经紧张起来。火车站的人流量骤减,时屹的工作变得清闲。他开始泡网络聊天室。
      那个叫“紫丁香”的女网友就是这时出现的。
      “紫丁香”说自己在广州待了两年,做过外贸,疫情让她想回老家陕西。她的英语也不咋样。他们聊了一个多月,从天气聊到风景,从非典的恐惧聊到各自的生活。时屹告诉她自己写诗的往事,她回了一行字:“你一定很孤独吧。”
      时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突然觉得疲惫。他已经快30岁了,母亲每周打电话来催婚,父亲在电话里叹气。他年轻时候的诗歌手稿还在墙根发霉,而他连一个可以倾诉这些的人都没有。
      “你要回陕西,可以路过山东。我带你爬泰山怎么样?”
      对方沉默了一会。时屹以为要被拒绝,回复来了:“好。但我长得不好看,先说好,你别失望。”
      时屹笑了。他觉得这是谦虚,是矜持,是东方女性的美德。他回:“我也就是个胖子,咱们扯平了。”
      他们在泰山脚下见面。时屹穿了一件新买的Polo衫,下摆试图遮掩腹部。他看到一个矮个子的女人朝他走来,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你是……紫丁香?”
      “赵雯雯,叫我小雯就行。”
      她比照片上显老,或者照片根本不能算数,时屹后来想,那也许是五年前的照片。她的皮肤有南方日晒的痕迹,眼角有细纹,说话时带着一种刻意的娇嗔,像是模仿谁。
      但他们还是一起爬了山。在十八盘陡峭的石阶上,小雯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掌柔软温热,时屹第一次牵女人的手,竟然有一瞬震颤的感觉。
      下了山,找了家旅馆想休息一下再进行下一个行程,时屹刚要开口,小雯已经抢先:"要一间房。"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时屹走在前面,听见小雯的呼吸在身后起伏,带着爬山后的急促。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但很小。一张大床,一个电视柜,一个小沙发。时屹把背包扔在沙发上,"你睡床,"他说,"我在沙发上凑合一下。"
      小雯正在解背包,动作顿了一下。“怕什么,”她说,嘴角微微上扬,“我又不会吃了你。”
      时屹后来回想,到底是哪个环节?
      是她说"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很安全"的时候吗?
      那时他们轮流用了那个散发着廉价柠檬香的浴室刚洗完澡。小雯穿着旅馆的白色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锁骨下方的一颗小痣。她走近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时屹问。时屹感到她的呼吸透过棉质浴袍,温热地渗进他的皮肤。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近距离地嗅闻过了。“肥皂,烟草,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安全的味道,”小雯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种判断,“你让我觉得安全。”
      还是她讲起广州出租屋里的蟑螂,突然扑进他怀里的时候?
      他们原本坐在床沿,各自捧着水喝水。小雯说起南方的潮湿,说起回南天墙壁上渗出的水珠,说起蟑螂,“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她说,“感觉脸上痒痒的。打开灯,一只蟑螂正从我的枕头边爬过去。”时屹也被膈应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小雯已经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不想回广州了,”她说,声音闷闷的,“那里太潮湿。”
      她的浴袍在这个动作中扯开了。时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他觉得自己脖子都热了起来,身前的她柔软而温热,自己的心脏跳的有点失控。
      或许就是那松软松软的触感?反正,他昏了头,冲了。
      小雯很主动,她熟练指导,纠正,她的经验丰富得让时屹惊讶。她知道怎样触碰能让他急促,知道何时停顿以延长期待,在他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时,她突然抽离,然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当她终于安静下来,蜷缩在他的怀里,时屹的那种不安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小雯确实不是他年轻时幻想的那种类型,她市井、精明,他甚至不会为她写任何句子。但是一个日渐肥胖的、孤独的男人此刻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有一个女人选择了他,需要他,甚至渴望他。这渴望的真实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存在,。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灰白的光漏进来,切割着房间里的黑暗。她侧卧着,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滑的背脊。他靠过去,她的体温比他高,像一个小型的热源,他闭上眼睛,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温度里。
      老房子就这么着火了。
      晚上,柳青岚请客。冯果初中同学柳青岚,当年高考考上兰大,当时就是她建议冯果也去兰州。柳青岚毕业后也来了济南工作。为了庆祝冯果找到工作,柳青岚请大家吃饭。李垚提醒时屹“不要带赵雯雯”。
      柳青岚订的饭店在泉城路,一家新开的西北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上贴着剪纸的窗花。冯果推门进去,羊肉的膻味扑面而来,久违的熟悉感。
      "果儿!"
      柳青岚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半间屋子喊她的名字。她比大学时胖了一些,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波浪卷,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的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看菜单,听见动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的、带着书卷气的脸。
      韩江,柳青岚的爱人,也是兰大的,也是老乡。当年他研一,柳青岚大一,理工男文绉绉的写诗追求中文系的柳青岚,就那么追上了,韩江现在在建设口工作。
      冯果觉得其实青岚可以找更好的,韩江古董固执,像上一代人。韩江站起来握手,带着一种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力度。他说,"青岛硕士,欢迎加入到济南的建设中来。"
      冯果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看向李垚,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菜是柳青岚提前点好的,全是兰州的风味:手抓羊肉,酿皮子,甜胚子,灰豆子。服务员端上来一个铜火锅,炭火在锅底燃烧,把汤汁烧得咕嘟作响。
      “先敬冯果,”柳青岚举起杯子,“和我们济南人民会师了。”
      “也敬李垚,”柳青岚转向他,“当年为了追随我们果儿,从济南考到青岛,争取明年一毕业马上杀回济南。”
      李垚笑了笑,“主要是冯果优秀,”他说,“我得跟着跑,不然再弄丢了她。”
      “你们这个情况,干脆先在济南买个房吧,”韩江说,“我们刚看了个新盘,在附近,户型不错,价格现在还有优惠。再过一年不好说。”
      话题就这样滑向了房子、贷款、备孕。柳青岚打算买完房就备孕,趁年轻,恢复得快。她的脸上有一种冯果熟悉的光彩,是那种生活有了明确目标后的、意气风发的笃定。
      柳青岚给冯果讲在青海旅游时拍的油菜花,讲济南的南部山区,“果儿,你来济南了,我们可以约着周末去南部山区踏青,就更热闹了。”冯果说好。
      冯果跟李垚又要开始分居两地的生活了,这次她在济南,李垚在青岛。
      不过济南有柳青岚,有一份有编制的设计院的工作,只需要一年,一年以后李垚就会回到济南,想到这些冯果对未来充满了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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