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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兰烬 她这一生随 ...
数个时辰前,五皇子府尚笼罩在黎明晨光里。
霜序佯装躺在榻上休憩,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偷听门外的动静。待脚步声远去,他迅速翻身下榻,鞋也顾不上穿,就窜上了房顶。
那道玄黑背影步伐坚定,仿佛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阻止他继续前行。
霜序目送他远去,有些怅然地叹口气,却又觉得欣慰。
叽叽,一只灰羽鸽子落上他的肩头,亲昵地啄了啄他的耳垂。他回过神,歉然一笑:“……你来啦。对不起,我今日没有吃的。”
鸽子歪过小脑袋,啾啾鸣叫。
“嗯,是该走了。”他点点头,飘然落回房中,套上鞋袜。
裹紧楚明渊留下的外袍,他的指尖触到一些硬邦邦的颗粒,捻出一看,竟是些金豆子。
他的心头百味杂陈,转身对鸽子弯起眼睛,故作轻松地笑道:“走吧。我有钱了,请你吃东西。”
鸽子欢欣地振动翅膀,一妖一鸟相伴离开了皇子府。
此时天色尚早,上京的街道空寂无人,霜序环顾一圈,忽然狐疑地抽了抽鼻子。
他跟随气味来到一条小径旁,那里有一只食盒倾覆在地,洒出大片蔬菜粥。
“娘娘……”他脸色煞白,失声低喃。
两道寒光噌噌闪过,他拔出短剑,猛地一点地面,冲入林中!
他一边全力催动轻功飞掠过枝桠,一边留神观察地面痕迹。方才食盒倾覆之处有拖拽痕迹,还有杂沓重叠的足印一路延伸至密林深处。
显然,兰妃是在来皇子府的路上被人掳走,而且劫持她的那些人训练有素,个个身手不凡。
——他们要把兰妃带去哪里?
霜序心里又焦急又自责,不断往脚下注入妖力,身影几乎快成一道流光。鸽子跟不上他,干脆咬住他的衣角,瞬间被疾风带得腾空飘起。
但他昨夜刚经历一番大起大伏,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反噬很快趁隙钻入心口,大肆发作。
眼前一黑,他不慎踩中一截枯枝,猝然坠落下去。
“叽叽!”鸽子惊恐地尖叫起来。
坠地之前,霜序及时把它护入掌心,自己却重重摔在陡坡上,一连滚出几丈远,最后才被一棵树木拦腰截住。
鸽子挣扎着挤出他的指缝,着急鸣叫。
少年双目紧闭,额角伤口汩汩涌血,已然人事不知。它想,摔得这样重,定是要晕上好一阵子。
没想到,不过短短片刻,霜序就醒了过来。
他体内仿佛有种强烈痛苦支撑他恢复意识,鸽子看着他挣动两下,忽而持起短剑,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手臂划下!
它吓坏了,拼命扑棱到他面前,责备地啄他的鼻尖。
“无妨……”借助痛楚,霜序的双瞳总算聚焦。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随手抹去糊住视线的额血,脱去外袍。
“拜托你,替我找到这个人。”他割下衣袍一角递给它,指尖轻轻抚平它被风吹得倒竖的羽毛,“带他来寻我,一定要尽快。”
鸽子不愿与他分开,不情不愿地叼过衣角,振翅飞向远处。它飞出一段,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霜序已再次提气,跃上枝头,褪去外袍后,他的身形灵巧而敏捷,宛如真的融入风中,转眼消弭在雪雾里。
——
后颈刺痛将兰妃唤醒,她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人扛在肩头,手脚皆被牢牢捆缚。
她立刻重新合上眼,假装自己仍在昏迷。耳边不时传来此人与同伙的粗重呼吸,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呜咽,他们似乎在疾步穿过一处僻静密林。
不知奔行多久,几人脚步渐缓,终于有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快到了,让她上马车,直接送去陛下那儿。”
她的心倏然下沉。
这么多年来,她的确从不涉足朝堂,却只是因为厌烦那些勾心斗角,并不代表她看不透其中玄机。
回想起此前德玄帝开恩准许她出宫行医,再想起楚明渊今日无端受召入宫,不消多想,她就猜出皇帝为何此时抓她。
想通这一点,她反倒平静下来。
早在许多年前,当她得知楚明渊决意争夺皇位时,便已经预见今日一幕,并早早为自己选定结局,始终随身携带。
那几个德玄帝的影卫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拉开马车门,把她放到车座上。
待影卫确认好绳索牢固而直起身,他惊讶地发现女人睁开了眼睛,目光一派清明,唇角还勾着淡淡笑意。
他的第一反应是上前再次击晕她,她却借他之力一晃手腕,袖口滑落出一枚蜡丸,啪地摔碎在车厢地板上。
大股白烟从中冒出,影卫的脸瞬间变得青紫。他像是吸不进气,双手死死掐着咽喉,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都暴凸出来。
兰妃没有看他,平静地闭上眼。
这些影卫行事其实足够周密,哪怕只把她当个深宫妃子,也谨慎地搜走了她身上的发簪与首饰。
但他们唯独忘了一点,她是个医者,剧毒才是她的武器。
车厢砰砰作响,是那影卫在疯狂捶打车门。可他的同伴已在毒气爆发后即刻退出车厢,并闭紧车门。
她静静听着那影卫绝望倒地,自己却一动不动。
此毒由她亲手调配,越挣扎,死得就越痛苦。
她慢慢地舒展身体,宛若刚刚经过一场长途跋涉,准备小憩一会儿。她的心空明澄澈,无惊无怖,无怨无尤,只有释然与安宁。
她这一生随遇而安,对许多事都看得很淡,却绝不容许自己沦为他人手中的筹码。
还好,她做到了。
黑暗温柔地覆盖下来,兰妃阖上眼帘,沉入安眠。
——
车厢外,剩余十几个影卫乱作一团。那毒气太烈,纵然他们退出及时,仍有几人吸入少许,正口鼻流血,倒地不起。
最要紧的是,他们失去了人质,无法向德玄帝交差。
影卫中的领头之人焦躁徘徊一阵,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向马车。
就算只能带回一具尸体,也总好过两手空空地回去复命。
他刚把手搭上车门,突然察觉不对。
耳畔风声里潜藏着一丝细微轻响,他虽然敏锐地发现危险,却已来不及躲避,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银光划过视野,狠狠钉向自己的手!
那一刹那,影卫呼吸都凝滞了。
可疼痛并未袭来,那柄短剑恰好射入他食指与中指之间,剑锋仅在他指根处擦破一点血痕。
他并未因此而感到侥幸,反倒前所未有地警惕起来。瞄准一只手掌远比指缝容易得多,来者必然非同凡响!
“小心——”他嘶吼示警,提起长剑转身迎敌。
一抹雪白幻影飞速欺近身前,数个影卫同时出剑,从不同角度凶狠斩向此人,却只斩碎被劲风卷起的雪尘。
那白影在几人之间倏忽来去,轻盈无声,和漫天飞雪一样难以捕捉。
影卫明明已将他围困进方寸之间,仍是连他的面容都看不清。眼前白茫茫的,犹如日光落下,经皑皑白雪反照入眼,晃得人目眩。
越斗,影卫头领心中寒意越盛。
此人明显游刃有余,甚至未曾真正发力,他们却已左支右绌。京城之中,何时潜藏着如此可怖的高手?!
他心一横,抓过身旁同伴,一把推了出去。
那魅影果然手腕一翻,薄刃倒转向内,仅用剑柄砸上扑来之人的太阳穴,击晕了他。
而头领借同伴身体掩护,在后面举起重剑,趁此良机重重劈下!
那人比他更快,足尖在地面一旋,柔若无骨地侧身滑开。那截腰肢在他眼前柔韧一扭,宛如水蛇。
剑刃擦着那人落向地面,影卫急忙收势,手腕已被一只手扣住。那只手冰凉而柔软,抓着他的手腕便朝旁侧一推一拧,再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向上一端。
咔嚓一声骨响,他的胳膊被卸脱,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影卫在剧痛与暴怒下回眸,撞入一双眼睛——那双眼美得妖异,卷翘的睫毛尖端沾着冰晶,眼瞳清透无暇,盈盈生光,不似凡尘所有。
——雪妖?!
下一刻,他被自己的剑势带向马车,撞上车厢。厢壁承受不住他这猛烈一击,当即破碎崩塌。
木屑迸射,马车内的余毒也散发出来,把离得近的几个影卫毒倒在地。
而那幻影终于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着马车内,脸上血色于瞬息间褪得干干净净。
“——娘娘!”霜序失声唤道,不顾自己七窍流血,惶急地一头扑到女人身前,“不……不会的……”
兰妃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体已经不再起伏。
他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手抖得太厉害,再也握不住短剑,便索性抛到一边,用妖力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还有温度,还是热的……
他握住兰妃的手,把脸颊贴上去,那一点余温使他勉强喘过一口气。
“娘娘,没事的,我有办法救你……”他强迫自己忍住眼泪,深深吸气,指尖凝聚起璀璨光芒,却是决绝地点向自己心口。
他不曾告诉楚明渊,两年前陵墓中的那次反噬之所以会那般剧烈,正是因为他在坠崖那一刻,误打误撞地动用了心头血。
那时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心头血蕴藏强大妖力,若运用得当,或许真能起死回生。
虽然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受不住又一次反噬摧残,极有可能会当场毙命;明白即便自己让兰妃成功醒来,周围尚有影卫虎视眈眈,她独自一人,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他有无数个理由不这么做,但在生死之前,他无法保持理智。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坐在这里看着兰妃死去,却什么也不做。
他阖上双眼,心仿佛被撕成两半,黑暗兜头罩脸地袭来。
——
他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耳畔风啸凄厉,时不时传来猛兽嘶吼。他听着听着,眼泪啪啪直掉,害怕极了。
头顶忽然喷下一股粗重鼻息,一团白色递到他面前。
一见到它,他心里安定许多,连忙努力向它靠近。
吭哧吭哧挪动半天,那团白色依然遥不可及,他又急又累,忍不住大叫起来。
“嘤……”
没想到,口中发出的居然是一声细弱嘤咛。他晃晃身子,愣住了。
那鼻息再次不耐烦地重重喷下,一片阴影倾覆下来。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兽瞳。那对眼眸十分硕大,瞳孔是金色,像是有熔金在里面徐徐流淌,散发出一种凛冽威压,足以令世间万兽屈膝臣服。
那是一只庞大凶悍的野狐狸。
他方才看到的那团白色,仅仅是它搭在地上的一只前爪。他尚不及那只爪子一半大,这只野狐只需稍稍一动,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碎他。
可他一点也不害怕,还莫名生出恼怒,用尽力气更大声地叫了起来,四肢并用地胡乱刨动。
野狐烦躁地瞪他一眼,最终妥协,用尾巴将地上那团撒泼的小东西卷起,再随意抛下。
他落入一团厚实蓬松的白色绒毛,摔得哼唧直叫。不过,他没有再哭闹,心满意足地趴在那条尾巴上,嘿嘿傻笑着滚来滚去。
玩累了,他仰起脑袋,看见更多尾巴悬在头顶上方,如云絮般缓缓摇曳。一条、两条……他绞尽脑汁地数着,嘴巴惊讶地张成圆形——
竟足足有九条之多!
他哼哼唧唧地沿尾巴向上攀爬,想与野狐分享自己的新发现。野狐似乎对他忍无可忍,蓦地扭过头颅,大大张开尖嘴。
那张嘴里布满森白獠牙,气势汹汹地冲他一口咬下!
“——霜序!”
他紧张地闭紧双眼,偏偏就在此时,耳畔传入一声焦灼呼唤。
那个声音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去回应的,于是,虽然害怕目睹自己被一口吞掉,他还是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而就在睁眼的那一瞬,他把方才一切统统忘得一干二净。脑海里混沌不堪,他只能迷迷糊糊地望向声音来处。
楚明渊在不远处,正向此处奔来。不知为何,男人的面上,以及跟在他身边的陆玄翊、凌飞,全都写满了惊愕。
几个或熟悉或陌生的暗卫也死死盯着他,眸中甚至燃起敌意与杀机。
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想避开那样的目光,便低下头。眼前所见却令他惊恐万状,动弹不得。
一条雪白狐尾垂落在他脚边,而他的双手都化作了狐爪,爪尖正正抵在兰妃脖颈上,似乎正要掐断她的喉咙。
自打伪装成人、踏入人世起,他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穿自己不是人。此时此刻,梦魇终究成真,他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妖身。
手足无措之际,楚明渊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怒意:“——住手!”
他瑟缩一下,连忙放下手,掩耳盗铃地变回人身。与此同时,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他茫然抬眼,原来楚明渊那一声并不是冲自己喊的。
方才,对面有个暗卫瞄准自己射出一箭,而楚明渊制止不及,便抬臂发出一支弩箭,先发后至地撞偏羽箭,令那支箭擦过他,转而贯穿了身后一个欲持剑偷袭的影卫。
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仍旧什么都感知不到,木然看着那些暗卫在楚明渊的命令下散开,与四周残留影卫展开争斗,楚明渊则大步走向马车。
当男人走至近前,脚步突兀地顿了一下,就好像他也在害怕似的,需要鼓足勇气,方能靠近此处。
走到车座前,他垂下眼,深深地凝望兰妃,眸光破碎成一片片,被灰涩吞噬。
他缓慢地跪倒在兰妃身前,双手握住兰妃垂落的手。那动作格外轻柔,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而他不能打扰她的安眠。
霜序的心狠狠一疼,此时才反应过来,兰妃为何会躺在那里。
他顿时崩溃,泪水汹涌而下,手脚并用地向前扑,哭喊:“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楚明渊,我是想救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办法救她,再让我试一次,我一定能——”
反正已经暴露,他不顾一切地榨取出体内仅剩的妖力,全身都泛起红芒。
楚明渊却回过身,展开双臂抱住他。他怕伤到楚明渊,仓促收回妖力,男人立刻用力按下他的手,将他紧紧箍进怀里。
“你放开我,我求求你,我真的能救她……”他挣脱不得,歇斯底里地哭求。
“霜序,”楚明渊低头贴上他的面颊,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他听到一个悲伤的声音,哽咽着告诉他,“母亲她……已经走了。”
似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把他的心一并劈碎。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栽倒下去。
把喜欢的角色亲手写死真的太折磨了
后面除了反派谁都不准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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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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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