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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审椅子四 久违芝宇, ...

  •   手机在身上震了一下,凌今忽然想起来今天晚上还要和席含淑赴约,他拿来一看,果真是席含淑给他发来的消息,是一个定位,一家咖啡馆里面。附一条消息在下面道:“我已经到了,在这里等你?”

      他准备开车过去。推开门,走廊上空荡荡的,在楼梯口,可以看见下面厅子的地上繁复的一堆彩带,牌桌上凌凌乱乱的,没有收拾,大门没有关,乐声很重地传来,花园里面摆了一只烧烤架,烟火气很足。凌今全目不斜视,出了门去。

      莫约十分钟,到了地方,这一块是一个商业街区,但那家咖啡馆在商业街的转角,那里人来得并不多。

      那一块大玻璃窗是有点五彩斑斓的,很摩登,不知是外面的光淋的,还是馆子里的灯光。

      凌今全向那一长窗一扫,当时并没有看见席含淑。

      直到走近了,隔着窗子,才发现她坐在靠着窗,最末的位置上。

      她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齐边短袖,还穿一件阔腿的牛仔长裤,散着头发,没有化妆,脸上清清淡淡的;她的刘海被拨到一边去,一侧头发挽到耳朵后面,面前已经有了一杯咖啡,她拿起来抿了一口,向窗外看着,小幅度地皱了眉,不知道是不是太苦了。

      她没有看见他,凌今全推门进来,就站在前面往后望,席含淑坐在那里,视线仍然瞥向窗外。凌今全走过来,微笑道:“久等了么?”

      席含淑一愣,转过来说:“嗳,没有。——你请坐。”她讪讪地把咖啡放下,看凌今全坐下了,她将两只手在桌上面交叉着,继而笑道:“唔,喝点什么吗?”

      凌今全道:“你还要跟我说什么事么?”

      席含淑顿了一顿,道:“那不是的,就是,这样来一趟,总得喝点什么?”

      凌今全却已经将洗好的相片拿出来了,都存在一个小袋子里面,在桌面上推到她那边,席含淑停止了说话,把它拿起来拆开看了看——都是她的脸。

      自己长时间盯着自己的脸看,也未免很奇怪罢。席含淑默默地拿着相片一张张地抽,活生生的人,跟定格的还真不一样,相片上面的她,站在白梨花树下面,光线被凌今全修得很明媚,她仿佛是发着光的。

      她心里真的非常满意,然而面上还是只抿唇一笑。

      就在这个空档,服务员已经来了一次,凌今全随便点了一杯,等服务员一走,席含淑立即道:“我请你。这回该我请了。”

      凌今全笑道:“我忘记我们什么时候有互请约定了。”

      席含淑道:“我不觉得这是一个人情,单纯是自己想请。”

      凌今全听了不免一愕,席含淑看他这样子表现,仿佛是有什么感应,也立刻知觉到很不对,将头低下去。她这话未免说的有点奇怪,像很刻意的。

      她的本意是要他不要为难,自己不是要他欠一个人情,不过话说得太满了一些。

      譬如一只玻璃杯倒满了水还继续倒,那么水势必会溢出来,洒了满桌,凌今全现在就是那个被淋湿的人;席含淑因为反应慢一拍,没有离开座位,也被淋湿了。

      这句话之后就有一段时间的安静。

      席含淑忽然抬起头了,不过勉强地一笑,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凌今全笑道:“好吧,盛情难却,我只好听从了。这不是典当人情,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角度来说,你想要留我一起喝一杯咖啡,是吗?”

      他并不是没有怀疑。

      江奇茵就是一个例子,虽然没有后果,可还是讨厌。席含淑说了这话,他不能说是讨厌,可是却痛心。

      不能够把这感情全说清了,他只是仅仅针对她这句话,很排斥。也许他也说不清楚。

      凌今全想道:“也许她知道她自己可怜,才这样说的。”

      同样是可怜,他却不觉得她和她们一样,他不能够想起谁来。

      席含淑说了是,不过气氛也没有得到什么好转,凌今全的咖啡上来了,她听到他向服务员说谢谢,她没有去看,垂着头摆弄一只小汤匙,很想要将自己掩埋起来。

      她同样地也在想:“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话,其实误会很大,可是不能解释。”她只好默默地喝咖啡。

      凌今全道:“家里离这里远么?”

      席含淑道:“唔,还好的。”

      凌今全稍顿了一下,道:“打车来的?”

      席含淑道:“公交车。”

      凌今全笑道:“因为便宜?”

      席含淑道:“没有多远,所以坐这个。”

      她一直垂着头,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很诧异。她察觉出了他话里的锋利。

      当然这时候也不能表露出来,她道:“你呢?”

      凌今全道:“开车。”

      席含淑道:“远吗?”

      凌今全微笑道:“我为什么要找一个离我家很远的地方让你过来呢?”

      席含淑想,那为什么要开车来,如果近的,走过来不是很方便吗?不过她没有说,只向他把头点一点,去喝她的咖啡,然而喝得很慢。

      接下来的时间是宁静的,席含淑坐的位置一下就可以看见门口,每次一有人进来,门上面挂的一只小铃就会响。有人离开有人进来。

      有两个人进来,看着就像一对情侣,坐在前台旁边的位置上。

      因为凌今全就在她对面,她这样朝前看,很容易再造成一个误会,她就拿咖啡杯掩着半张脸,这一双眼睛向侧面望着那对情侣。

      凌今全呢,他同样很安静,他是从派对中出来的,却不见那种风尘,在自己家里,到处是欢笑的地方,不觉得有什么好的,现在坐在这里,靠着一张五彩的玻璃,可以听到外面很被压制的车流过的轰声,朦朦胧胧的,听着也很粗糙。

      席含淑突然问他:“你还要来点什么吗?他们这里有蛋糕。”

      凌今全发现她这样问是因为她已经喝完咖啡了,现在就把手机拿出来反扣在桌上,一只手在上面盖着。

      他想到上次自己付完款,她就有点不高兴,执意要拿现金,但是自己没有收。这一次她应该是做足了准备了。

      他不是很明白。

      凌今全淡淡地道:“不了。我想现在就走吧。”

      席含淑怔了怔,道:“行。”她跟他一块走,因为准备要付钱。这次凌今全没有抢。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两手就抄在衣袋里。

      席含淑付完了钱,提了一下肩膀上的挎包,就道:“可以了。”

      凌今全道:“好。”他替她开门,门上的小铃脆脆的“咚——”了一声。

      席含淑很不好意思,向他笑了笑,伏头走了出去。她想道:“也许他这个人只是习惯这种礼仪,并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凌今全也出来了,道:“你向哪边走?”

      席含淑道:“前面。公交站离这边有点远。”

      凌今全突然就想道:“为什么宁愿走远也找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请回来?”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对她太多心了,不免微微一笑。席含淑不明所以,她道:“那么我先走了,谢谢你帮我修照片。”

      凌今全笑道:“你坐回去要多远?”

      席含淑道:“三十分钟左右。”

      凌今全笑道:“噢。”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向她说了一句:“那要我送你回去么?”

      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咖啡馆的门口,就觉得世界是假的,假的话可以不在乎。

      然而门又被从里推开了,那对情侣有说有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天空是完全的黑,一条流动着的黑色河水,只是席含淑背对着那天空,看不到月亮就在身后——阴幽幽的嵌着。

      他送她回去吗?席含淑在心里又嚼了一遍,第一感受到的却是恐惧。那是跟上次不会一样的情感。

      但是转念一想,这应该是在跟她客气。

      席含淑笑道:“不用了吧?三十分钟的路程,其实不远,就是公交车会慢一点,会堵,才显得远了。”

      凌今全顺势而下,也笑道:“那好。”他不走,在那里沉思似的,席含淑心里很急,仿佛又跟上次那样了,刚才还可以说走,现在就是说不出来。

      可能是她这人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因为不可以细想,其实她心里是希望那是真的,所以甘愿多等一会。——难道是没有谈过恋爱的缘故吗?大概不是,她总觉得爱没有那么容易。

      一部部车子从这里过去,很多的人,很多的灯,永远没有尽头一样,他们还是站在那里。席含淑握着肩包带子,越来越用了些力气,就在她下定决心要说再见的时候,凌今全也在这时候笑道:“那我送送你吧?”

      怎么又跟上次一样?这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席含淑道:“唔,好的。”

      她将身子转过去,朝前走,可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凌今全渐渐与她一齐走。

      在路上,凌今全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寄相片回去?”

      席含淑道:“大概是下个星期的周末。”

      凌今全道:“噢。”他没有隔多久,又道:“现在太晚了。……回去注意安全。”

      席含淑道:“……好。”

      一直到公交车站,这样长的路,他们都没再说什么。凌今全还没有走。

      在公交站台上面,席含淑勉勉强强地笑道:“谢谢,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太晚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又像上次一样。

      凌今全道:“我看我还是送人送到底好了。”

      席含淑不好再说什么,拿出手机查看了,她那一路公交车还有七站才到这里,她道:“唔,坐一会?”

      这个站除了他们没有人在等。他们就找一张银凳子坐着,席含淑默默地向边缘偏了偏,抱着自己的包。

      只有轻轻的风声,和细细的树叶摇动的声音。一杆灯藏在树叶里面,投下来的光阴阴的。可是在他们心里,或许都觉得现在寂静得不行。

      凌今全忽然道:“为什么要约这么晚?”

      席含淑道:“我周末有事情。”

      也许是约会。凌今全心想,她总要有一个时间去维护恋人间的感情问题。

      凌今全笑道:“你在外面玩了一天,再过来很累了吧?”

      席含淑道:“没有去玩。”

      她有一阵没有说话,不过是在迟疑要不要解释,虽然是不介意告诉他自己是出去工作,但是——恐怕是没有但是。她还是说了。

      凌今全道:“为什么?”

      其实他已经想到,她想必很缺钱,但是没有说出来,怕她就完全没有面子了。

      席含淑道:“周末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找点事情做。”

      凌今全笑道:“哦,看来你是闲不下来的人么?”

      席含淑道:“我倒也想随便闲一闲。”

      凌今全道:“怎么呢?”

      席含淑又把手机拿来看,笑道:“咦?好像堵车了!”她特意给凌今全也看了一下,这样一来刚才的话题就被埋下去了。

      她说:“你看,六七分钟了在中间的线上都没有动。”

      凌今全道:“不要着急。”

      席含淑道:“我不着急,我的意思是,你不回去么?我恐怕要等很久才能等到车,不能耽误你。”

      凌今全道:“其实我也愿意在这多坐一会,不想回去。”

      席含淑听出他现在情绪不对了,她根本不敢接话。

      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她向来不打探别人的秘密,面对凌今全,她更不敢,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砰地跳,呼吸很堵塞,非常受震动,抱着包的两只手臂弯曲的很麻木,然而她也不动。

      但是到最后,席含淑感到不说话可能比说话更加压抑,使她不得不说。

      或许还是有那种念想,因为这是第一次,她去问一个人秘密的事情,是对方主动发出的信号,并不会产生冒犯。而且那个人是他!

      虽然凌今全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然而那份量在她心里是极其重的。

      因为这负重,她想了半晌方可以道:“这是怎么了呢?”

      其实,凌今全倒没料到她真的问。

      那感觉就很奇怪,分明是自己先说了自己,但是仿佛是在一片迷雾之中说的,大概是出于一种对环境的迷蒙,看不见一个人,所以并不觉得会有回应,但是就在说完后,迷雾里面有一个声音就回答他说:“这是怎么了呢?”

      只可听到了声音,不敢确认这个人是谁。难道现在胆小的是他?

      凌今全默了一阵,没头没尾地说:“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生日,他们在我家开派对。”

      席含淑笑道:“那一定很好玩?怎么不想回去?”

      凌今全道:“不。”

      他很罕见的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说,是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烦忧?那不就一扯扯出更多的事来了吗,他也不至于寂寞到这种程度。

      凌今全道:“他们觉得好玩,我没有那种兴趣。”

      席含淑慢慢的“唔”了一声,试探地道:“因为他们走了之后你要打扫卫生?”

      凌今全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偏过头看她道:“不是这样。”

      席含淑道:“噢——噢。”她有点窘,后面又道:“那派对已经开完了吗?”

      凌今全却道:“有车来了。”

      席含淑怔了一怔,立即转头向前面张望,就看到一只红皮的公交车在远处,顶上的车号很亮很亮,她听见凌今全旁边道:“那是不是你那一辆?”

      席含淑将嘴唇一抿,没有出声。

      等车快到了,席含淑方道:“是的,我要走了。”

      凌今全笑道:“再见,再见。”

      他们几乎是同一刻站起来的,席含淑没有回头,将包给挎到肩膀上,两只手臂在身前交着,就站在那里等待。

      凌今全则低下头,去理自己的衣服扣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松落,他也不抬头了,仿佛有什么要一触即发似的。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来了,门开了,席含淑突然回首叫道:“我——要上车了。”

      凌今全不得不抬头了,看到她身后这一部灯光幽暗的公交车,再看看她身上那一件水蓝色的短袖,露出的两只手臂很纤细,他注意到她的脸上那种神气,怎么着显出一点哀伤来。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门开了却还没有上去,只在那里站着,仿佛就等一个回答。

      凌今全又笑着道:“注意安全,再见。”

      席含淑道:“再见。……”

      她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先站在后门那里,握着杆子,车开始行驶,她看见反着光的后门里面他的影子模糊了。

      这时候凌今全才往后走,坐在后座,还转头望着后面那块塑料玻璃,明明已经什么也看不见,因为这一路的长杆灯不太亮,公交站台已经消失不见了,惟两边的树影密密的,她还呆呆地望着,心里很有异样,方才他送她,陪她等车,她仿佛都不觉得有什么,等车一到,她忽然觉得浑身都倦倦的,提不上劲,一点也不觉得难熬,惟感叹时间真是短。

      刚才还嫌车堵得慢!

      席含淑已经想不起来那种抱怨了。坐在车上,她回味起凌今全那个时候说话的表情,也许他是真有些话想对自己说?可为什么不?

      他不乐意说,她也不问。她怎么能侵入到他的世界里去?

      席含淑面对着车窗子,后座只她一个人在那里,所以可以尽情的伤感。因为现在是晚上;因为月亮总是代表最阴暗的情感;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于是不敢再近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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