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向清然》J1A7

14、道别 慕子轩

　　慕子轩蹲在营地边缘的一个废弃帐篷后面，借着远处探照灯微弱的光，在小本子上画下最后一笔。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小时。
　　帐篷区的布局、物资点的位置、医疗帐篷的出入口、值班人员的换班时间、监控探头的盲区——全都记下来了。他画图的本事还是在慕氏的时候学的，那时候慕时山逼他学过工程图纸，他学得不怎么样，但画个简单的平面图绰绰有余。
　　他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医疗帐篷西侧有个缺口，晚上十点以后没人。”他低声自语，“值班护士会在一号床那边打盹，出入口只有一个帘子……”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医疗帐篷的方向。
　　帐篷里还亮着灯，几个白色身影在帘子上投下模糊的剪影。慕子轩盯着其中一个纤细的剪影，嘴角微微勾起。
　　“快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许下的一个承诺。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慕砚宁就起了。
　　烧退了，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医用胶带，发了会儿呆。
　　今天要走了。
　　沈肆已经在收拾东西，帐篷外面传来物资装车的声响。慕砚知昨晚就说了要送她到停车场，陆时屿也说会来。所有人都觉得她该走了。
　　她确实该走了。
　　但她的脚不听话。
　　慕砚宁站起来，拿了一件干净的冲锋衣套上——沈肆昨天从第二批物资里翻出来的，标签还没拆。她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
　　她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盒牛奶，握在手里。
　　热牛奶。她让沈肆早上特意热的。
　　慕砚宁走出帐篷的时候，慕砚知正靠在旁边的物资箱上等她。
　　“姐，车七点出发，现在六点——”慕砚知看到慕砚宁手里那盒牛奶，话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要去找江医生？”
　　慕砚宁没有否认。“十分钟。”
　　慕砚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去吧。车等你。”
　　慕砚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医疗帐篷走。步子不快不慢，但那盒牛奶被她握得很紧，纸盒的边缘都有些变形了。
　　医疗帐篷外面，江清然正在整理药品清单。
　　她今天值早班，六点就起来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但眼底的黑眼圈出卖了她——昨晚她又没睡好。
　　准确地说，从慕砚宁发烧那天开始，她就没睡好过。
　　“江医生，早。”小林打着哈欠从帐篷里出来。
　　“早。”江清然头也没抬，继续在清单上写写画画。
　　“江医生，有人找您。”
　　江清然抬起头，顺着小林的目光看过去。
　　慕砚宁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冲锋衣，左手腕上还是那条旧手链，右手拿着一盒牛奶。她站在那里，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但眼神落在江清然身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江清然放下笔，语气尽量维持平淡，“不是今天走吗？”
　　“七点走。”慕砚宁走过来，把牛奶递给她，“来道个别。”
　　江清然看着那盒牛奶，没有接。“你每天一盒牛奶，送了多少天了？”
　　“没数。”
　　“我数了。”江清然说，“六天。加上这盒，七盒。”
　　慕砚宁沉默了一下。“你还真数了。”
　　江清然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她把牛奶接过来，握在手里，指尖感受到纸盒传来的温度。
　　“你……回去好好养病。”江清然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胃药按时吃，伤口别碰水，失眠的话——”
　　“我知道。”慕砚宁打断她。
　　江清然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
　　“慕砚宁。”江清然开口。
　　“嗯。”
　　“你那天在梦里说，要用行动弥补。”
　　慕砚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记得。”
　　“那就记住。”江清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等着看。”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慕砚宁看着江清然，江清然看着手里的牛奶盒。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给帐篷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走了。”慕砚宁说。
　　“嗯。”
　　慕砚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清然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牛奶盒，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慕砚宁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江清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区。
　　她低头看了一眼牛奶盒，这次盒子上没有写字，但盒子底部压着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印刷体的字：
　　“牛奶趁热喝。胃不好的人别喝咖啡。”
　　江清然盯着那张纸条，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你自己才是胃不好的人。”她小声说，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
　　慕子轩躲在物资堆放区的一个角落里，手机举在手里，镜头对准了医疗帐篷的方向。
　　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照片里，慕砚宁和江清然面对面站着，慕砚宁手里递过去一盒牛奶，江清然伸手去接。晨光打在两个人身上，画面干净得像一幅校园青春电影的海报。
　　慕子轩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扭曲。
　　“多感人的画面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阴冷的嘲讽，“慕氏集团总裁灾区送温暖，顺便会会老情人。这条新闻，够不够劲爆？”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医疗帐篷的方向。江清然已经转身进去了，帐篷的帘子在风中晃了晃，恢复了平静。
　　慕子轩从角落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往物资点走。
　　他需要找一个人。
　　物资点的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是慕氏集团在灾区这边的对接人之一。慕子轩在慕氏的时候见过他两面，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
　　“刘哥。”慕子轩走过去，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刘哥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是……”
　　“慕子轩。”他自我介绍，“慕家的。我以前在集团待过，现在自己出来单干了。听说这边缺人手，过来帮忙。”
　　刘哥的表情变了一下。慕氏集团的人都知道慕子轩和他爸慕时山被慕砚宁赶出去的事，但具体内情没几个人清楚。刘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帮忙看着这批物资吧，我去那边一趟。”刘哥显然不想和他多待，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慕子轩也不在意，等刘哥走远了，他才慢慢走到物资堆放区。
　　慕氏集团的物资都用统一的包装箱，上面印着慕氏的logo。慕子轩蹲下来，检查了几箱——医疗用品、食品、饮用水，都是正经东西。
　　“慕砚宁倒是舍得花钱。”他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强哥？是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批货，可以运过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子轩，你确定要搞？这可是慕氏的东西，查出来——”
　　“查不出来的。”慕子轩打断他，“包装一模一样，谁能看出来？再说了，就算查出来，那也是慕氏集团‘以次充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强哥沉默了一下。“行吧，你说了算。货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到了之后直接换，把慕氏原来的东西拉走。”
　　“拉到哪儿？”
　　“你留着卖也行，捐了也行，我不管。”慕子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反正不能让慕砚宁的东西安安稳稳地到灾民手里。”
　　挂了电话，慕子轩靠在物资箱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他看着远处的医疗帐篷，眼神阴冷。
　　“慕砚宁，你不是要当好人吗？我让你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