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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证会 报告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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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提交后的第三天,天道稽查司的回复来了。
裴忌接到通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通知上只有一句话:“第七分局巡查科,裴忌,今日九时,带钱小串至天道稽查司第一会议室,参加听证会。”
通知的落款不是第七分局,是总司。
裴忌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
总司。
他当了两年公务员,从来没去过总司。那栋楼在天上——这可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天上。天道稽查司的总部悬浮在城市的正上方,用凡人的肉眼看不到,用神仙的法力能感知到。
他把通知转发给了钱小串。
三秒后,她回了:
“听证会?什么听证会?我犯什么法了?”
“没有。是评估你的系统。”
“那为什么要开听证会?不是看报告就行了吗?”
“因为总司介入了。”
“……总司?”
“对。”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裴忌点开,听到她说:
“裴忌,我有点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说“紧张”。
裴忌回了一条语音“别紧张,我写了九十三页报告。
每一页都是真的。”
……
天道稽查司的总部在城市的上空。
要上去,得坐“天梯”——不是真的日常电梯,是一种空间折叠装置,外观像一个电话亭,走进去,关上门,再打开,就在另一栋楼里了。
钱小串站在电话亭前面,犹豫了三秒。
“你上次坐天梯是什么时候?”裴忌问。
“下岗那天。”
“三年前?”
“对。赵公明叫我去领下岗通知书,我坐天梯上去,拿了通知书,坐天梯下来,然后就没上去过。”
她走进电话亭,裴忌跟着进去。
门关了。
空间扭曲了一瞬——那种感觉像是胃被翻了个个儿,然后突然恢复,门开了,他们站在一栋大楼的大厅里。
大厅很大,大到不像一栋楼的大厅,像一个广场,地面是白色的,发着微光,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柔和的、像云一样的光。
大厅里有人走来走去,不全是人——有的是神仙,有的是半神,有的看起来就是公务员了,他们都穿着制服,灰色的、蓝色的、黑色的,胸口别着徽章。
钱小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起毛球的那件。她今天出门太急,穿错了。
“……我应该穿好一点的。”她小声说。
“没关系。”裴忌说,“他们看的是你的系统,不是你的衣服。”
“但他们看我的时候会看到我的衣服。”
裴忌没回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黑色的、有点旧的公务员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着。”
“你不冷?”
“不冷。”
钱小串看了看他,他只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
“你的外套比我的卫衣还旧。”她说。
“但它是公务员制服,在这里,制服就是通行证。”
他们走向第一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外面是天空,云在脚下,真的在脚下,他们在云上面走。
钱小串的脚步越来越慢。
“裴忌。”她叫住他。
“嗯?”
“如果总司决定回收我的法力,会怎样?”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裴忌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如果你的法力被回收了,”他说,“你就变成普通人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能薅羊毛了,不能用法力让收银机多找钱,不能抢免费送,不能感知财运流向。”
“我知道,我是问,然后呢?”
“然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钱小串看着他。
“靠自己,”她说,“比靠法力难多了。”
“我知道。”
“但也不是不行。”她笑了笑,“我以前也是靠自己当上财神的,三百年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特别会算账的普通人。”
裴忌看着她,阳光从玻璃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走吧。”他说,“让他们看看,一个特别会算账的普通人,能做到什么。”
……
第一会议室比大厅还大。
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桌子的材质像木头,但摸着是凉的,天花板上有光,但没有灯。
那些光是从空气中渗出来的,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长桌的一头坐着五个人。
不对,是神。
钱小串认出了其中三个。
最中间的那个,是天道稽查司的总司长。姓白,叫白衡。以前是天庭的审计官,后来调到天道稽查司,专门管神仙的绩效考核。他的脸很瘦,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那种锐利不是看人的锐利,是看数字的锐利。他看人像看报表,一眼就能找出错误。
白衡左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的徽章比裴忌的大三圈。这是第七分局的分局长,姓方,叫方清。裴忌的顶头上司。
白衡右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翻裴忌的报告。这是总司的评估专家,姓孙,叫孙明德。天庭的绩效考核系统就是他设计的。
另外两个钱小串不认识,但从制服看,级别都不低。
白衡抬头看了钱小串一眼。
“坐。”
钱小串坐下来。裴忌站在她身后。
白衡翻了翻面前的报告——裴忌的那份九十三页的报告。
“钱小串,原利市仙官,下岗时间三年零两个月,当前法力评级为D级——单笔十元以下。法力使用记录显示,三年来共进行……”他翻了翻,“……两千一百三十七次小额财运操作,总金额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三元。”
他抬起头。
“平均每次操作六块八。”
他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对。”钱小串说。
“你的系统,叫‘小额财运循环系统’?”
“对。”
“它的运行逻辑是什么?”
“从系统里找出冗余的小额资金——比如便利店找零的误差、收银系统的bug、二手平台的免费资源——然后把这些资金重新投放到需要它们的地方。”
“怎么投放?”
“通过硬币,我把薅来的钱变成硬币,放在公交站、菜市场、公园长椅上,让它们被人捡到。”
白衡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为什么不直接给人?”
“因为直接给,就不是‘财运’了。”钱小串说,“财运的本质是意外。一个人捡到钱和一个人收到钱,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捡到钱会让人觉得‘今天我运气好’,这种正向情绪会影响他接下来一整天的行为。收到钱只会让人觉得‘有人帮我’,然后就没有了。”
“你的系统不是为了帮人,是为了让人感觉到‘被帮’?”
“不是‘被帮’,是‘被看见’。”钱小串说,“一块钱掉在地上,被人捡到,这个过程里,钱被看见了,捡钱的人也被看见了——被运气看见,这种感觉,比一块钱本身重要得多。”
白衡沉默了一会儿。
“裴忌的报告里提到一个案例。”他说,“十年前,你通过系统紧急分配了五块钱,让一个高中生凑齐了母亲的手术费。”
“对。”
“那五块钱经过了十七个人的手。”
“对。”
“你怎么知道是十七个?”
“系统记录的。”
“你的系统能监控每一个人的每一笔交易?”
“是记录,就像天气预报记录风向一样。我不是在看人,我是在看钱,钱是透明的,它经过的地方都是公开的。”
白衡靠在椅背上。
“但你的系统已经关了。”
“对,我下岗的时候就关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五块钱的事?”
“因为我把数据拷出来了。”
“……用U盘?”
“用U盘。”
方清分局长忍不住笑了,但很快收住了。
白衡没笑,他看着钱小串,眼睛里的光从锐利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钱小串,”他说,“你的系统,现在还在运行吗?”
“不在,我没有法力运行它了。”
“但你还在做那些事,薅羊毛,放硬币,帮人。”
“对。”
“没有法力,你怎么做?”
“用我自己的钱。”
白衡看着她。
“你的年收入是多少?”
“两万三。”
“你用自己的钱做这些事?”
“对。”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钱小串想了想。
“因为我当了三百年的财神,我管的不是大钱,是小钱。大钱有它自己的流向——股市、楼市、资本市场,那些不需要我。但小钱不一样。小钱会迷路。一块钱掉在地上,没有人管,它就真的丢了。但有人管的话,它就能走很远。”
她看着白衡。
“我管不了大钱。但我管得了小钱。”
听证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白衡问了所有他能想到的问题。数据、逻辑、案例、社会价值评估、风险控制、可持续性。钱小串一个一个回答。没有法力,没有金光,只有一本磨了边的小本子和一支没盖盖的笔。
裴忌站在她身后,一个字都没说,但他一直在听。
他在听一个三百岁的财神,用最朴素的语言,讲最小的道理。
最后,白衡合上了报告。
“钱小串,你的法力,按照天道稽查司的规定,应该被回收。”
钱小串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白衡看了方清一眼,“方局长有一个提议。”
方清站起来,走到钱小串面前。
“钱小串,你的‘小额财运循环系统’,如果改造一下,可以变成天道稽查司的一个试点项目。系统由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和数据接口,你负责运营。”
“试点项目?”
“对。把‘小额财运’从神仙的职责变成一种……公共服务,不需要法力,不需要神仙,只需要一个人,一个本子,一颗愿意管小钱的心。”
钱小串愣住了。
“那我的法力呢?”
“法力会被回收。”方清说,“但你的系统会保留,不是用神仙的方式,是用人的方式。”
钱小串沉默了很久。
“那我算什么?”
“算公务员。”方清说,“编外,没有编制,没有香火,没有供奉。,但有工资。”
“多少?”
“年薪三万六。”
钱小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比我现在多一万三。”她说,“但我要放弃法力。”
“对。”
“没有法力,我就不能感知财运了,不能薅羊毛,不能抢免费送,不能——”
“但你可以用自己的钱放硬币。”裴忌在她身后说,“用自己的钱请失业的人吃饭,用自己的钱买橘子。”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掉了扣子的灰色衬衫,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
“你说过,”他说,“没有法力也能做财神。”
钱小串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小,戴着金属框眼镜,目光很认真。不是看数字的认真,是看人的认真。
她转头看白衡。
“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第三条路?”
“我不要法力,也不要编制。”
白衡挑了挑眉。
“我要自己干。”钱小串说,“用我自己的方式。不用神仙的法力,不用政府的编制。就靠我自己。一块钱一块钱地攒,一个人一个人地帮。”
她站起来。
“我当了三百年的财神,那三百年里,我从来不知道‘穷’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知道了。穷很苦,很难,很累,但穷也能做很多事,穷也能让一个人重新开始做饭,穷也能让一枚硬币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穷也能坐在医院走廊里,告诉一个人十年前的真相。”
她看着白衡。
“我的法力可以回收,但我的系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