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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普通人 听证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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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结束后,钱小串和裴忌站在天梯前面。
“你真的不要编制?”裴忌问。
“不要。”
“年薪三万六。比你现在的收入高。”
“我知道,但编制就意味着规矩,天道稽查司的规矩,我的系统不是为规矩设计的。”
“那你的系统是为谁设计的?”
“为小钱。”她说,“小钱不需要规矩,小钱只需要一个愿意管它的人。”
她走进电话亭,裴忌跟着进去。
门关了。
空间扭曲,胃又被翻了个个儿,门开了。
他们站在城中村的巷口。
阳光很好,铁门上的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正在舔爪子。
钱小串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地上好。”她说,“天上的空气太干净了,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
“钱的味道。”她笑了笑,“地上的空气里有菜市场、有沙县小吃,这些都有钱的味道。”
她把裴忌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谢谢。”
“不用。”
“你的扣子掉了。”
“我知道。”
“我帮你缝。”
“……你会缝扣子?”
“不会……但我可以学。”
裴忌看着她,阳光照下来,她好像不止有点好看。
“钱小串。”他叫她。
“嗯?”
“你的法力,什么时候会被回收?”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下周。”
“那你怕吗?”
她想了想。
“不怕。”她说,“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法力,其实早就开始消失了,不是从下岗那天开始的,是从我住进洗衣机上那天开始的。那天我发现,我不用法力也能活下去,不用法力也能吃面,也能放硬币,也能帮人,从那天起,法力就不重要了。”
她看着巷口的那只猫。
“法力是神仙的东西。但我现在,更像一个人了。”
她转身走进铁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
“裴忌,明天早上你还来吗?”
“来。”
“来干嘛?”
“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不用法力,怎么做财神。”
钱小串笑了。
“那你得带早饭。”
“想吃什么?”
“小笼包。”
“太远了。”
“那就饭团。便利店的,不要金枪鱼的,金枪鱼的贵一块。”
“好。”
她转身走了。
裴忌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句话。
“今天,钱小串选择了做一个人,但她比很多神仙都更像财神。”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
口袋里,有一个饭团的优惠券,金枪鱼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拿金枪鱼的。
可能,就是想让她吃好一点。
……
法力是在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七天消失的。
不是突然没的,是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一样,一天比一天少。第一天,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发现感知不到财运气息了。第二天,她试着让收银机多找一块,收银员准确地找了她该得的钱。第三天,她抢二手平台免费送,页面刷新出来的时候,评论区已经有三个人排在她前面了。
第四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法力,没有感知,没有那个让她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的、微小的、十块钱以下的超能力。
她躺在洗衣机上,盯着倾斜的天花板,躺了大概十分钟。
隔壁又在吵架,这次是夫妻间的日常拌嘴,男人说“你把我的袜子放哪了”,女人说“你自己的袜子自己不放好”,声音透过石膏板传过来,每个字都听得清。
钱小串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以前她觉得烦,现在她觉得,这是活着的声音。
她坐起来,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脸变了,没有那种剧烈的变化,是一种缓慢的、持续了三年的转变,圆脸变尖了,饱满的苹果肌扁了,嘴角的上扬弧度没那么自然了,财神的“神相”好像彻底消失了。
镜子里的,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瘦的、眼角有细纹的三十岁女人。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是一个普通人的笑,有点疲惫,但很真。
“钱小串,”她说,“今天的你——”
她想了想。
“……是个普通人了。”
她把金色的小化妆镜放在折叠桌上。
镜子还在,但她不需要每天照它了。
没有法力的第一天,钱小串还是出了门。
她去了全家。不是去薅羊毛,是去买饭团。金枪鱼的,裴忌昨天说今天会带早饭,但她不想等了。她想试试,不用法力,只用自己的钱,活一天。
饭团六块五。她付了钱,收银员找了零,准确无误。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咬了一口饭团。
米饭有点干,金枪鱼馅不多,但味道还行。她以前吃这个饭团的时候,总是用法力让收银员多找一块,让饭团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现在没有了,就是一个普通的饭团。
她慢慢地吃完了。
然后她去了公交站。
不用去放硬币,她现在的钱都是自己的,每一块都有用,她是去等公交。
公交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很普通,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几个倒刺。
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她刚当上利市仙官的时候,师父教她第一课,不是用法力,是用手。师父说:“钱是从手里过的,你摸过的每一张钱,都是一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你要记住这个触感——粗糙的、光滑的、皱巴巴的、崭新的,每一种触感都是一个故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
还有九枚,都是有故事的。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第一枚,菜市场大妈多找的一毛。大妈故意多找的,她知道。
第二枚,林远请她吃面的时候找零的五毛。
第三枚,公交站座椅上放了三天没人捡、她自己捡回来的一元。
第四枚,裴忌买橘子的时候找零的一角。
第五枚,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不知道谁掉的一元。
第六枚,沙县小吃老板多找的五毛。她退了,老板说“拿着吧,小姑娘”,她又退了,老板又塞回来。最后她收了,在店里多坐了一个小时,帮老板算了算账。
第七枚,便利店收银员小张多找的一元。她当时想退,但小张说“没事,就当请你吃糖”。
第八枚,二手平台买家的好评返现——五毛。
第九枚,昨天买饭团的时候,收银员多找的一毛。她退了。收银员愣了一下,说“谢谢”。
九枚硬币,总共四块六。
不值钱。
但每一个都有故事。
她把硬币放回口袋,手插在里面,感受着它们的温度。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在路上,经过一家银行。
银行门口有一个取款机,旁边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有几枚硬币。
钱小串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老人也看了她一眼。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九枚硬币,一个一个放进搪瓷缸里。
“大爷,给您。”
老人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姑娘,你自己也不富裕吧。”
“还行。”她笑了笑,“够活。”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钱小串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正在数那些硬币,一枚一枚地数,数得很慢。
数完了,他把硬币放进棉袄的内袋里,拍了拍,继续坐着。
钱小串转过身,继续走。
口袋里空了。
没有硬币的声音了。
但她觉得,比有声音的时候更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