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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作日 八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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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五分,钱小串到了第二站:全家,中山北路店。
这家店的收银员是个中年大姐,经验丰富,不好搞。但今天她来不是为了薅羊毛,是来“做账”的。
她的“脏钱”区里已经攒了七块五了。这些钱不能一直留在手里,要尽快放出去。全家旁边有个公交站,她准备用这些钱帮人付车费。
但不是直接给——直接给太刻意了,会引起怀疑。她的方法是:把硬币放在公交站的座椅上,看起来像是有人掉的。
她蹲在公交站旁边,假装系鞋带,把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悄悄放在座椅的边角上。
然后站起来,走开几步,观察。
三十秒后,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坐下来等车,看到了那枚硬币。她左右看了看,捡起来,揣进口袋。
阿姨的表情变了。
是一种很微妙的、嘴角微微翘起的、像是占了小便宜的开心。
钱小串在小本子上记:“一枚一块,流向:中山北路公交站,捡钱人:买菜阿姨,情绪反馈:正面,社会价值:让一个人的早晨开心了约十分钟。”
她继续往前走。下一站是菜市场,路上还有三个公交站,她要把剩下的六块五全部“投放”出去。
这是她最喜欢的工作环节。
薅羊毛的时候她像个精算师,面无表情,冷静计算。但投放的时候,她会蹲在路边,看那些捡到钱的人的表情,然后在心里给每一笔“小额财运”打分。
有的人捡到钱会左右张望,然后迅速塞进口袋,表情是做贼心虚式的窃喜。有的人会愣一下,然后笑出来,把钱举起来看看,像是确认是不是真的。有的人会直接交给旁边的人说“你掉的吧”,然后被拒绝,最后两个人推来推去,一起笑了。
钱小串觉得,这比任何KPI都有意义。
她以前在岗的时候,系统里只有冷冰冰的数据:投放金额、回收率、流通次数、社会情绪指数。但现在她是亲手在做这件事,她能看见那些脸。
那些因为一块钱而亮起来的脸。
她走到第三个公交站的时候,硬币只剩最后一枚了——一枚五毛的。
她蹲下来,正要放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拍了她的肩膀。
“下岗神仙不能用法力牟利,你不知道吗?”
钱小串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黑色外套,灰色衬衫,戴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长得还行,就是表情太正经了,像是把“公事公办”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笔记本封面——灰色的,上面印着“天道稽查司”五个字,下面是一串编号。
“你是新来的?”她说,“上一个管我的老张头退休了?”
男人愣了一下。
“老张头允许我用小钱法力的。”钱小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说只要不搞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呢?你也要管我?”
“规则就是规则。”男人说,翻开笔记本,“姓名?”
“钱小串。”
“真名?”
“这就是真名。”
“你以前是利市仙官,神籍档案上有记录的名字。”
“那你翻档案啊,问我干嘛。”
男人看了她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钱小串瞄了一眼,看到他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难缠。
“年龄?”
“三百一十七。但看起来像二十五。”
“性别?”
“你自己不会看?”
“……这是标准流程。”
“女。”
“当前住址?”
“城中村。具体门牌号不知道,那栋楼没有门牌号。你就写‘宝安路123号后面那栋没有门牌的楼的二楼阳台改的隔断间’。”
男人停下笔,抬头看她。
钱小串冲他笑了笑。
她发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动”,是微微泛红。她在心里记下来: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公务员,耳朵会红。
“你刚才在干什么?”他问。
“放生。”
“……什么?”
“放生硬币。”她指了指公交站的座椅,“你看不见吗?我在做慈善。”
“你在用法力影响便利店收银系统,获取不当得利,然后用这些钱进行……”他看了看笔记本,好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词,“……随机投放。”
“不是随机。”钱小串纠正他,“是精准投放。我选的每一个投放点都是经过计算的——这个公交站等车的人平均收入偏低,捡到钱的正向情绪反馈最高。如果放在陆家嘴,白领捡到五毛钱只会觉得晦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六十天时间。”他说。
“什么?”
“证明你的法力使用有社会价值。否则回收。”
钱小串的笑容消失了。
“回收?”
“你的法力。下岗神仙的法力如果被判定为无社会价值,将被回收。这是天道稽查司的规定,2019年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
“我知道这条规定。”钱小串说,“但老张头从来没——”
“老张头退休了。”男人合上笔记本,“现在是我管这片。我叫裴忌,天道稽查司第七分局巡查科。”
他伸出手。
钱小串没握。
她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在心里快速计算:六十天,证明“小额财运循环系统”的社会价值。她的系统运行了三百年,数据完整,逻辑自洽,唯一的问题是——她的系统里所有的“社会价值”都是微观的、不可量化的。
一个人捡到五毛钱开心了十分钟,这件事的社会价值怎么量化?
裴忌的手还伸在那里。
钱小串忽然笑了。
“六十天?”她说。
“六十天。”
“一百天。”
“四十五天。”
“成交。”她握住他的手,“对了,我叫钱小串。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会经常听到。”
裴忌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标准的公务员式握手。
但钱小串注意到,他握完手之后,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她没看清写了什么。
但后来她知道了。
那行字是:“钱小串,原利市仙官,下岗原因——编制被AI取代。备注:难缠。但她放硬币的样子,不像是在违规。”
钱小串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在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两块,大妈多找了一毛,她退回去了——今天已经薅够了,再多就过了)、一块豆腐(一块五)、两根葱(老板送的)。
在公共厨房煮了一碗青菜豆腐汤,配早上多拿的那个面包,蹲在洗衣机旁边吃完。
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小红书上有人私信她:“姐妹,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平价精华好用吗?”
她回:“好用,但别买。攒钱。”
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钱小串没再理。她翻到自己的主页,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沙拉,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天际线。
配文:“周末的仪式感。”
点赞三百多,评论二十几条,全是“好美”“姐姐好有气质”“这是哪家餐厅求定位”。
那家餐厅的沙拉八十八一份。她没吃。她只是进去坐了一会儿,点了最便宜的美式咖啡(二十二),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咖啡喝了(太苦,加了四包糖),走了。
那条朋友圈花了她二十二块,换来三百个点赞。她觉得很值。
因为那些点赞,就是她现在的“香火”。
财神需要被人看见。被人看见,才会被人记住。被人记住,才会被人需要。被人需要,法力才不会消散。
点赞就是现代人的“拜财神”。虽然他们不知道在拜谁,但没关系。被看见就够了。
她退出小红书,打开另一个App——二手交易平台。她设置了一个关键词提醒:“免费送”。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免费送:旧电饭煲,功能正常,外观有磨损,自提。浦东新区XX路XX号。”
发布时间:刚刚。
钱小串像触电一样坐直了。她快速点进去,下拉,看到评论区已经有两个人留言了:“我要”“还在吗”。
她深吸一口气,释放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