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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询案 一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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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朵蕊正帮宁絮晚上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朵蕊看着宁絮晚的手腕上,一道道红痕渗出血水,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回府这才几天,小姐都伤了两回了。”她一边上药,一边嘟起嘴轻吹伤口。想起发了疯般的柳氏又愤恨地说道:“二夫人平日里就总和小姐过不去,回回见面就要挤兑两句。现下倒真像犯了疯病,胡言乱语,举止癫狂。”她顿了顿,带着几分赌气的声音嘟囔道:“早知道我们就在庄子住着不回来了!”
宁絮晚看着朵蕊气鼓鼓的模样,好似一只马上张开爪子挠人的小猫,她心中一阵阵暖流淌过。
家中这些人各有心思,各有各的利益,唯有朵蕊一颗心都扑在她的身上。
“今日的事...”宁絮晚想开口告知朵蕊今后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哪知她只说了几个字,朵蕊就抹了吧眼泪站起来说道:“小姐不用多说,我也明白。咱们又不是欠他们的,怎么就天生就要受他们的欺负。”
宁絮晚忽然笑了,拉着此刻抽噎不停地朵蕊坐了下来,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我们家朵蕊是最机灵的小丫鬟,今日也真是多亏有你。”朵蕊听到小姐夸自己,朵蕊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宁絮晚,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小姐从前多忍耐,我本来就觉得您委屈。如今这样很好,就是该让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烛火跳了跳,将主仆二人的相视一笑的倒影投在墙上。
宁絮晚看着朵蕊因为即将要反击而激动的脸,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前世,她在萧家被磋磨的时候,朵蕊替她挡过多少明枪暗箭。可是她太懦弱了,眼看着朵蕊被带走,最后被逼得自尽,自己却没有任何的本事救她。
纵然此刻朵蕊好好的待在自己的身边,宁絮晚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无尽的遗憾。
主仆二人又躺在一张床上,说了许久的话。
夜已深了,窗外的虫鸣一阵阵的,室内很安静。
只有朵蕊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去大理寺的事,说她在门口等了多久,衙役小哥态度有多好以及终于看到穆铮出来之时内心的激动。
只不过一讲起穆铮的名字,朵蕊仍旧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
“小姐,穆大人不会找到家里来吧!”她捂着嘴巴凑在宁絮晚的耳旁轻声道:“小姐,你是不知道,穆大人那恶狠狠的样子真的好像老黄头家那只大黄狗!”
朵蕊说完自己也笑了,上回自己觉得小姐盯着自己的样子像那只大黄狗,如今又觉得穆大人也像,怎么谁都能让她想到那只狗来。
她憋住笑,转头想和宁絮晚分享这个好笑的事,可宁絮晚早就呼吸平稳睡着了。
朵蕊起身替小姐盖好被子,又吹了灯,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止睡了多久,王妈妈急切的敲门声将二人惊醒。寂静的深夜,这一阵阵的敲门声显得格外刺耳。宁絮晚和朵蕊同时被惊醒,吓得都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朵蕊的反应很快,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赶紧过去开门。
宁絮晚坐在床上,心跳如擂鼓,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究竟是家中出了何事?难道是祖母因为她设计陷害柳氏气病了?
门开了,王妈妈大步进来,脸色煞白。
宁絮晚还算稳得住,她披衣下床,上前询问。
“王妈妈,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王妈妈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惶恐不安。
“大姑娘,大理寺的穆铮大人来了!此刻正在前厅,说是要见您!”
宁絮晚心头一紧,腿一软,扶住桌子才能站稳。坊间的传闻果然是真的,说穆铮为了查案,就算是阎罗殿的门他也敢去敲。
朵蕊已经吓得捂住嘴巴,这个穆大人怎么回事?怎么真的找到家里来了?而且还是在半夜……
家里才闹过一回,若是因为穆大人深夜上门说出那枚印章之事,那小姐可怎么办才好啊!
王妈妈见主仆二人的神色,以为是被吓坏了,又赶紧出言安抚道:“姑娘别慌,老太太已经在前头应付了。只是那穆大人铁了心一定要见到您,说是有关案子的事情他非问不可。老太太说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好,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好好好!”王妈妈连连点头,说着就又赶紧往前厅的方向去了。
朵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腿发软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她看着宁絮晚,声音都发着抖:“小姐,他...该不会想把我们关进大牢吧!”
心情已经平复下来的宁絮晚正在屏风后换衣裳,她朝着朵蕊看了一眼笑道:“我们又没有犯法!”
穆铮能来,也不一定是坏事。她倒要看看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前厅里,气氛有些凝重,下人们都是半夜都从床上被紧急叫起来的。半夜被叫醒当差,府中来的还是大理寺的人,听说还要叫他们大姑娘来问话。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坠了一块巨石,若不是老太太在上首坐着镇场,怕是连茶盏都要摔碎好几个。
反观穆铮,气定神闲,眼神如炬般盯着门口。身后的衙役打了一个哈欠,说起大人查案真的可以用恶狗扑食来形容。不分昼夜也就算了,哪有人大半夜上门,点名还要请主家的大姑娘来问话。看那宁老太太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了。
宁老夫人在后宅几十年了,大风大雨的也见过不少。可是哪里有遇到过如今这种局面,大理寺的官差半夜上门寻人问话,问的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若是此事传出去,不仅宁絮晚的名声受损,宁家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黄氏从前最放心宁絮晚,她从小到大从未惹过事。可是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脑子里打转。她又在心里腹诽,眉头越皱越紧。莫不是她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大理寺查到了。
夜风阵阵从门外吹进来,烛火被吹的摇摇晃晃。宁絮晚轻踏莲步从长廊上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弓着腰抖个不停的朵蕊。
穆铮听到脚步声,腾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发出的尖锐声音吓得一旁站着都快睡着的衙役瞌睡都醒了。
他疾步就要朝着宁絮晚的方向奔过去,黄氏一声就喝住了他。
“穆大人!”黄氏面色难看,一声喝止住了正要抬脚的穆铮。“我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恪守礼节。穆大人半夜登门,老身已觉得十分唐突。可若是穆大人在内宅还没有半点分寸,那今夜的话,也不必谈了。”
一旁的衙役也替自己家大人捏了把汗,这老太太话语的杀意连他都感觉被中伤到五脏六腑。半夜在人家家里,跑着要去见他们家的小姐,大人脑子里真的都只剩下案子了。
穆铮似有些后知后觉,他缓缓转身对着宁老太太拱手一礼:“老太太见谅,在下焦急查案,一时失态。”他的声音中有克制与隐忍,再出口的话气得宁老夫人差点背过气去。
“大理寺查的是命案,事关重大,若是今夜要将宁小姐带走询问案情,也请老夫人见谅!”
黄氏被这句话噎的不知如何反驳,她瞪大眼睛看着穆铮。眼里的冷厉似像淬了毒的冷箭,恨不得朝着穆铮的胸口扎进去。他难道反了天不成,半夜三更,要把她尚未出阁的孙女带走,这若是传出去,宁家其他的女子如何做人?
二人对视间,宁絮晚已经缓缓走进了厅内。穆铮收回目光,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下。
宁絮晚先是恭敬给宁老夫人行礼,面色如常,看不出有慌乱的神色。
宁老夫人深深地打量着宁絮晚,她的心中已经思量:若是这个孙女真的做了什么事,她应该如何应对。
宁老夫人清清嗓子,“这位是大理寺少卿穆大人,她说你与他正在查的举子被害案有关联,来问你几个问题。”宁絮晚听得出来,虽然祖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但还是还能察觉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宁絮晚出言安抚黄氏:“那日在天香楼,确实是遇到了穆大人盘问文苑门口的举子。
黄氏听到宁絮晚这么说,一颗心才稍稍平稳了一些。
宁絮晚低垂着眼睛在一旁站好,等着穆铮发话。
穆铮看着面前的宁絮晚,没有开口。反倒是他身边的衙役,看了看自家的大人,又看了看端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艰难的发话了:“老夫人见谅,大理寺查案,还请无关人员回避!”
一记更大的惊雷劈了下来,厅内的下人面面相觑,都将头埋得更深。
宁老夫人腾得站起身来,动作大到险些撞翻桌上的茶盏。对着穆铮怒吼:“胡闹!这如何使得?我孙女一个人如何能够.....”
穆铮不为所动,他甚至都没有起身。他只微微侧过脸,看向黄氏:“大理寺上查皇亲国戚,下审黎明百姓,老太太说我如何审不得?”
黄氏的脸色青红交白,她想张嘴辩驳,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个穆大人,年少气盛,实在是可恶。她活了大半辈子,见了不少的官,可真没见过像他这样查案的。半夜上门,要她孙女单独回话,见她阻挠,还搬出皇亲国戚来堵住她的嘴。
她有心反驳,但是实在是没有立场。大理寺的权柄,确实上至皇亲、下至百姓。她们小小的宁家,不仅拦不住,还会被扣上阻挠办案的帽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黄氏终于咬着牙关答了一声:“好,老身就在外头等着大人。丑话说在前头,宁家的下人若是敢多嘴今夜之事,我不会客气。若是大人身边这些官差不守规矩,老身就算死也会去御前讨个说法。”
说完,她带着王妈妈和一众下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
厅中只剩下宁絮晚、穆铮、还有那个已经躲到角落里的衙役。
脚步声随着夜风消失在黑夜中,宁絮晚这才抬头打量起这个前世有过一面之缘的穆铮。
温润如玉的五官下,一双黑眸正盯着自己。前世,她手中管着萧家全部下人,虽说窝囊了一些,但好歹也算阅人无数。现下,她的心里就得出了一个结论,单凭这双眼睛,他一定不是坏人。
看着这双眼睛,加之祖母也不在,她本还狂跳的心脏已渐渐平息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脚走到穆铮对面,从容地坐了下来。
动作自然,神态松弛,仿佛对面的穆铮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客。
穆铮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刚才她家老太太听到要单独审问她还气得跳脚,她却如此这般从容不迫。
穆铮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走近宁絮晚,将帕子摊开在自己的手心,露出那方私印。
“这方帕子,可是宁小姐的?”
宁絮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我的。”
“帕子里包着的私印可是宁小姐捡到的?”
“是。”
“何时?何地?为何捡到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报官?”
宁絮晚面色如常,她抬起眼睛迎上穆铮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地开口:“放榜前一日,我在天香楼二楼喝茶,大人将那些人带走后,我在文苑门口捡到的。”
穆铮被她的眼睛盯着,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痒,似乎发间还渗出了细汗。他往后退了一步,心中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她怎么不怕我?
“至于为何没有立即报官....”宁絮晚垂下眼,无奈地笑了下:“闺阁女子只是想去天香楼喝个茶,就被家中长辈罚抄了一百遍《女诫》。若我去了衙门,怕是已经被家中打死了。”
厅中一片寂静,穆铮看着她,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言道:“我朝的律法之中并未有女子若去衙门就犯了死罪的规定!家中若是擅自打杀子女,大理寺也会依法查办。”
宁絮晚听了穆铮的话,微微愣神后竟然没忍住笑了出来。穆铮见她对着自己笑,心中更是疑惑。她不仅不怕他,竟然还对着他笑?
白皙秀净的脸庞上,两颗小虎牙正好看的露了出来,这画面.....似乎有些诡异!
满京城的人,只要被他盯上,谁还笑得出来?
宁絮晚也察觉到了自己失态,赶紧垂下眼,将颤抖的嘴角压了下去。
“多谢大人告知!只是我们家的规矩,应该比律法更让人畏惧。”
穆铮张了张嘴,脑子里又浮现了刚才宁老夫人一副要杀了他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把思绪拉回案子上。
“那日你捡到印章之时,可有饮酒?”
宁絮晚摇了摇头,对着穆铮道:“我从不饮酒!”
“那当时你捡到的地方站着的人长什么样子你想的起来吗?”
宁絮晚也不含糊,细心在脑中中回忆了一番。“那日我戴了帏帽,只能依稀看到人的轮廓。若是我记得没错,那个时间里站在那个位置的人眉间似乎有一粒黑痣。”
“黑痣?你可确定?”宁絮晚点点头,又讲自己看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穆铮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他面上的神情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的眼睛却不时地往宁絮晚的脸上瞟一眼。
他没有出格的意思,只是好奇。
东方渐已破晓,穆铮终于将自己想问的都一一问清,离开了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