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场   静安堂 ...

  •   静安堂院门口,海棠花已经竞相开放。淡粉色的娇嫩花瓣,镶嵌在翠绿的叶片间,一场蓬勃的新生悄然开始了。
      宁絮晚一身绯红对襟褙子,下穿月白罗裙,裙裾刚好绣折枝海棠,十分应景。王妈妈一看她回来了,赶紧迎了上来。
      “大姑娘回来了!看来,今日真是个好日子,老太太正念叨着不知您何时回府,却不想这就见到了!”王妈妈是个爽快利落的妇人,这些年里宁絮晚最本分老实,从不惹祸,每每她来王妈妈也十分开怀。
      “养了这么些日子,有些想祖母了,就回来了!”宁絮晚含笑应答道。
      王妈妈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只见宁絮晚虽身形还是单薄,但面色比之前莹润好看多了,忍不住点头又夸道。
      “好!好!好!姑娘这面色老太太见了一定欢喜,我这就带姑娘进去。”
      静安堂正堂里,祖母黄氏端坐在上首。老太太已逾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的银丝给她更添了一份威严。她生了一张国字脸,颧骨微高,时常紧抿着嘴,从没见她在晚辈面前开怀地笑过。宁絮晚上辈子最怕的就是她祖母那双如刀刻般锐利的眼睛,只要祖母多看她一眼,时常会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宁絮晚定了定神,端庄走上前,挺着脊背对着黄氏规矩行礼。
      “孙女给祖母请安!”
      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这是我的大孙女,前些日子去庄上养病了,今日刚回来。这是清明庵的无尽师太,还有与我们宁家交好的夫人们,晚儿上前见礼!”
      宁絮晚听闻这才起身,对着上首而坐的无尽师太行了佛礼。
      “师太安好!”
      转而又对着下首而坐的妇人们行礼。她双手交叠于腰侧,微微屈膝,脊背却挺得笔直。
      “夫人安好!”
      同样的语气姿势,对着堂下的妇人一一恭敬行礼。几位夫人见她礼数周全,行走之间也十分端庄,相邻而坐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频频点头称赞。
      “老太太,您治家严谨,管家有方。家中读书的哥儿们我们也是见过的,已经是很不错了。想不到您这几位孙女更是让人惊叹。单单这行走作礼,真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黄氏微微点头,面上深色依旧威严。
      “老身还未出嫁之时,曾得宫中女官教导。女子若是连这些基本行为举止都上不了台面,合该只能老死家中,出了门也只是污了门楣。”
      宁家老太太在外一向威名远扬,此话一出口,众人也觉得有些言重了,堂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宁絮晚的声音却温柔婉转地传了过来:
      “祖母的教导,晚儿一向谨记于心。”
      众人的眼神又重新聚集到了她的身上,宁家的大姑娘虽说母亲出身商贾,比不上外头那些小姐名声好听。可看得出来这些年宁老太太将人教的很好,这落落大方的模样可真是让人喜欢。
      黄氏看了她一眼,面色依旧淡淡,语气却稍微和缓了一些。“你坐下吧!一起听一听,对你养身子也有好处!”
      宁絮晚乖巧的应答,走到了最下首,挨着二房柳氏坐下。
      她刚坐好,便听得柳氏笑着问:“晚姐儿,朵蕊捧着的是什么?我看那食盒上印记好像是天香楼的点心?”
      多蕊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捧着食盒的手都有些颤抖。
      这二夫人也太会来事了,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说出来了,若是让堂下的夫人们知道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自去茶楼买点心,老太太定要生气责罚。
      宁絮晚面色如常,并没有惊慌,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回话:“一直听说天香楼的点心好吃,便想带回给祖母尝尝。”
      她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柳氏的脸。
      柳氏是什么意思,宁絮晚心中十分清楚。前世,柳氏也常在她面前阴阳怪气,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只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太愚钝了,白白错过了看清人心的机会。她今日便是有意为之,家中的大鱼、暗处的馋猫她得一一掌握。
      宁絮晚话音落下,众人皆都看向黄氏。黄氏不语,看她的眼中却多了一丝隐忍和不悦。
      柳氏自是不会放过她,紧接着又加码道:“晚姐儿,你有孝心自是让人欢喜。”她脸上的笑容已不见,转而替代是一脸的心痛与担忧,仿佛自己才是真正为宁家着想的人:“可是那天香楼,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去的地方吗?抛头露面,若是被人瞧见了,真是污了我们宁家的门楣。”
      下首的妇人们听闻都有些坐不住了,这柳氏是什么意味她们一瞧就知道了。纵然想要开口替宁絮晚求情,可这又是宁家的家事。她们今日是来做客的,没有说话的立场。
      大家齐齐望向端坐上首的黄氏,只见她还是一样的坐姿,冷淡的神情中透露着厌恶。
      一些平日里惧怕婆母威严的夫人已经想要起身告辞,宁家老太太的这气势可比自家婆婆更让人害怕。
      宁絮晚起身,对着黄氏行礼。她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是紧拽着自己的衣角,不卑不亢道:“佛说夫善之极者,莫大于孝。若是因为我的鲁莽,让家中蒙羞,孙女自请一辈子留在家中照顾祖母也好。”
      此话一出,众人皆都忘了宁絮晚私自去天香楼,转而替代的是羡慕和感动的情绪。
      这世道中女子本就活得艰难,只是想买一些好吃的哄祖母开心,却愿望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宁家大姑娘的孝心真是让人感叹,多好的姑娘啊!
      已经有几个眼窝浅的妇人眼中已经含泪,掏出帕子轻按着眼角忍不住开口替宁絮晚求情:“老太太莫怪,姑娘的孝心看了着实让人感动!”
      黄氏见众人并没有鄙夷宁家,眼中的寒意才压下去一些。
      “胡说!”她沉声呵斥道:“女子若是嫁不出去,家中也没有脸面。”
      气氛又降到了冰点,一直站在门口的朵蕊吓得手中的食盒都要捧不住了。
      “阿弥陀佛!”一直未开口的无尽师太起身,面带慈祥地看了宁絮晚紧拽衣角的手,转而对黄氏道:“宁老太太,孝顺是最大的福田。诸善之中,是如姑娘所说,孝顺乃是最为上等之举。”
      柳氏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奚落宁絮晚的机会,心中非议这些人满口规矩礼仪的人真是虚伪至极。
      她虽出身比自己那个早逝的嫂子强一些,可因为自己的性格,过门后不得婆母欢心。夫君宁骧又是不喜仕途,日日只懂和学子们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只做个教书先生哪里有脸面和前途。大房家产丰厚,三房的姑娘又受老太太的宠爱,只有自己经常要受府中人的夹板气,里外不是人。
      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分寸?那莽撞冒失的性子一上来,根本控制不住。
      “可师太此言差矣。”柳氏脱口而出,“若是让家中长辈不快,岂不是诸恶之最吗?”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众人皆都没有反应,只都看着宁老天太。
      “竹娥,二房言行有失,闭门思过。”
      柳氏脸色一白,张口就想叫嚷不公平。
      本就在外听着的王妈妈赶紧快步来到堂中,在柳氏开口前将她半扶半拽地拉了出去。她跟着黄氏几十年了,老太太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今日虽说还有其他的宾客在旁,可老太太若是发了怒,从来是不会给人留情面的。
      柳氏被带出去后,堂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黄氏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道:“师太,继续讲经吧!”
      无尽师太微微颔首,重新落座,声音平缓地继续讲了下去。
      宁絮晚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她心中明白,虽然祖母斥责柳氏当众发难,但是她的帐祖母一定会和她算。
      她看着自己手心被指甲掐红的痕迹,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别怕,不为自己争一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讲经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无尽师太由宁家的小厮送回清明庵,几位夫人也都归家去了。
      待人走后,黄氏面色变得比之前更难看。
      “你跪下!”
      宁絮晚心头一震,却没有迟疑,提起裙摆,稳稳地跪了下去。
      “你不要以为今日你私自外出是对的!难道我平日里教导你们姐妹的话,你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吗?
      黄氏声音凌厉,王妈妈知道此时劝不住老太太,连忙拉着在廊下抖如筛糠的朵蕊下去了。朵蕊被拽着往院外走,眼中满是担忧,却根本不敢出声。
      “祖母莫要生气,孙女去天香楼确实不对!还请祖母责罚!”
      宁絮晚跪在堂下,抬起头看着此刻已经涨红脸的黄氏。黄氏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平日里自己这个大孙女,性格软弱,对自己的话顺从至极。如今停直脊背跪着的模样,眼中的坦然有些让人陌生。
      祖母的怒火,前世的她领教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只会低着头瑟瑟发抖,等着祖母骂完,等着惩罚结束,等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偷偷抹眼泪。可是戏已经演到这份上,她也没有退缩的余地,不如坦然面对。
      “祖母,我自病中常常想念我的母亲。”一说到母亲,宁絮晚的眼泪就下来了。
      十一岁的年纪,很多事都能记得非常清楚。母亲对自己那么好,以前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多么开心畅快。正是因为这些清晰的记忆,让她失去母亲又见不到父亲后,更加地痛苦。
      何况,自己的前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若是她前世死得时候,母亲还在,留给亲人的痛苦更令自己无法想象。
      宁老夫人看着泪流满面的孙女,心中虽动容她年幼失恃,可她不能留情。正因为她的大儿媳不在了,她更有责任和义务教导好她留下的子女。
      “失去母亲想念你母亲,你做的却是伤害家中之事。这些事若是传出去了,你的妹妹们如何抬头做人?”
      宁絮晚并不认同黄氏的话,如何做人?全凭自己!这时候,她也不会同黄氏辩解,只哭着对着黄氏道:
      “我这般想念我的母亲,那祖母想念父亲只会更甚。祖母年岁已高,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心中必然比我痛苦一万倍。”
      说起儿子,宁老夫人心中那份苦楚再也压不住了。她的大儿子宁骋是最像他父亲的,也是最让人心疼的。洪家的女儿虽然出身商贾,识礼能干,与宁骋也夫妻和睦。可黄氏心里始终有一根刺,她怕外人诟病宁家娶洪氏是看中她家富庶。
      因此她对洪氏的要求极其严格。
      她一进门,府中的大小事务黄氏都全全交由她来打理。终然洪氏身体不好,没有保住后面怀上的孩子。她也没有让她能多休息几日。日日听训,打理家产,就怕外头说一句宁家因为看中洪氏的家产,只将她贡为财神爷,不敢教导儿媳。
      长此以往,洪氏身子骨越来越差,不久就病逝了。
      而她的大儿子从此就怨恨上了她,一刻都不想再与她一处生活。一连去外五六年,就连书信都少有。
      黄氏不是不悔。
      可她是宁家的一家之主,她不能时刻活在愧疚里。她有她的责任,有她的规矩,有她必须守住的东西。
      洪氏病故后,她费尽心机地寻到一个会些功夫的妇人,想要让宁絮晚习武强身健体,算是对洪氏的弥补。
      黄氏看着跪在堂下的宁絮晚,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是错了吧!晚儿才这么点大,只是想买点心来讨好她。她想让她起来,可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堂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宁絮晚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黑,久到宁絮晚跪着都快要入睡。
      直到王妈妈进来点灯,宁絮晚这才发现上首的椅子上空空荡荡的,黄氏早就不在堂内。
      王妈妈将脸色煞白的宁絮晚扶起,眼中满是心疼。来的时候脸色都红润可人的,跪了这么久就怕姑娘又要病了。
      “姑娘,快回去吧!老太太说了孝心可贵,可家里有家里的规矩。罚你抄写《女诫》百遍,才能堵住家中人的口舌。”
      宁絮晚弓着腰,身上一阵阵地发着冷汗。膝盖疼得快要碎了一般,她紧咬牙关对着王妈妈道:“多谢祖母,孙女听训。”
      屏风后,人影微微闪动,又隐去在了黑夜中。
      王妈妈叹息了一声,又忙不迭地吩咐人打灯好送宁絮晚回去。
      此时,院中一片漆黑,海棠花已经随着春雨尽数落了一大半。朵蕊小心翼翼地驾着宁絮晚慢慢走,边哭边替宁絮晚打抱不平。
      微弱却温暖的烛火之下,宁絮晚的声音很轻,她挤出一丝微笑对着朵蕊安慰:“别哭了,以后你跟我都不必怕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