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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生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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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观音诞日。
虽已过春分,可京郊的空气透着丝丝寒意。
午夜时分,春雨就开始下起开。细如牛毛的雨漫天飘洒开来,远处的山峦雾气弥漫,映山红缀在山间的翠色中,宁絮晚坐在楼阁的窗前痴痴地看着。
自她发现自己重活一世,回到十七岁,就常常独自坐着愣神发呆。
朵蕊究竟是自杀还是被害?嫁妆究竟是入了萧家被替换还是原本她带来的便是一堆不值钱的沙石粗布?而那个驻守北边三年的丈夫为何会突然回府?
最重要的是前世里自己为什么会吐血而亡?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醒了以后,每天晚上脑子里都反复围绕着这些问题,重生本就奇幻,又带着这些未解的谜题,她日夜梦魇难眠,人也渐渐地消瘦下去。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也不知道披个披风!”朵蕊提着一篮刚从田里挖来的荠菜,闷头就进了里间。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件素色的狐皮披风。
“病才刚好,小姐本就有些精神不济,若是再病了可怎么办?”
已经回过神的宁絮晚伸手摸了摸朵蕊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眼中才恢复了些许光亮。
“我无事,你也要多穿一些。”
朵蕊心中一暖,但是内心的有泛起一丝异样。
从前,她家小姐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对待下人虽然宽容,却从不会与下人这般亲近。朵蕊细细回想,自从小姐那日大病初愈苏醒后,看她的眼神便不同了。
有时候,她竟觉得小姐眼中带笑盯着自己的模样,可爱得紧,活像庄户老王头家那只见了主人就摇尾巴的大黄狗。
阿弥陀佛!朵蕊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自己几句,小姐待她好,她却在心里这般想,真是罪大恶极。
“小姐别担心,朵蕊壮得跟牛一样,能陪小姐一辈子。”
宁絮晚的眼睛微微泛红,她眨眨眼又把泪憋了回去。
“刚刚你带了什么回来?”
“喔,是老王头家的给我一篮子刚挖的荠菜,说是农户春日里都拿它和了肉馅做成馄饨,鲜美可口,小姐要不要尝尝?”
“好”,她应的干脆。
宁絮晚想到前世里自己自小习武,身子骨本不差。可嫁入萧家后,府中内外大小事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晨起就要理事,熬到子时才能睡下,终日里劳碌繁忙,连安生饭都吃不上几回。身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掏空,以至于后来一场风寒咳嗽,便能让她缠绵病榻,起不来身。
她心里那些疑问,还没有查清。
那些欠了她的债,还没有讨回。
她得活着,得好好地活着。只有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解开心里的疑惑,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对付那些藏在暗处想要害她的人。
所以,等馄饨做好了,宁絮晚一口气吃了一大碗。
热乎乎的汤底裹着荠菜的清香滑入喉中,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吃过一顿饭了。
朵蕊看着意犹未尽正喝着汤的宁絮晚,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小姐,老王头的大儿子就在府里当差,今日为了取新米回了一趟庄子。”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絮晚的神色,见小姐没有拦她,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婢子听他说,如今眼看着秋闱快要放榜了,老太太有意在这些举子里给咱们府里还待嫁的姑娘选夫家。”
说到这里,朵蕊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小姐不如我们过些日子也回府吧?您怎能一直在庄子上住着,这也不是良久之策。”
小姐来庄子里养病,是出于老太太的提议。那时她病得厉害,日日昏睡,呓语胡话。郎中也请了好几个,却一点都没有起色,甚至昏睡的时间变得更长。老太太怕她煞了府里的运势,这才让到住到庄上养病。不过,搬来庄子上后,宁絮晚倒开始转醒。如今住了已近一月有余,身子渐渐好了,可小姐却绝口不提回府的事。朵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今府中到了年纪的姑娘都开始议亲了,小姐却总在庄子上住着,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婚事。
宁絮晚搅动馄饨汤的手微微一顿,搁下勺子,尝了一口凉拌荠菜。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却刚好解了油腻。
她自然懂朵蕊是什么意思,她是宁家的嫡长女,却因为生性淡漠,不喜与人交际,在祖母跟前并不得好。又加上父亲因为母亲故去,留在家中只有日日感怀。就自请了去外放做官,鲜少关心自己,一直到了十七岁也尚未婚配。
“可听说了祖母有看中的人?”
朵蕊心中一喜,小姐一贯不爱听这些,今日竟主动问起,便赶紧把自己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听说有几个是极不错的,夫人小姐也都欢喜,只唯独好像三小姐不太满意,迟迟不肯点头。老太太还因为这件事发了很大的火,这些日子正勒令三小姐不准出门呢!”
听到朵蕊提起府里的事,宁絮晚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宁素轻。
前世病中,她虚弱无助,身边伺候的人各怀心思,唯有宁素轻三五日便来侯府看她一回。来时总带着名贵的药材,又以娘家人的身份交代下人好生照料,那模样让宁絮晚好生感动。
她亲手喂自己喝的那碗鸡汤,浓白鲜香,暖意融融。
可那碗汤里,究竟有没有毒?
她不愿这样想。可前世的记忆像一池深潭,越细想,疑点越清晰地浮上来。宁素轻每次来过之后,她的病情便会加重;那些名贵的药材,吃了那么多,她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妹妹看她的眼神,有时温柔得过分,有时又藏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若真是她下的毒,目的何在?
宁絮晚忽然想到前世的一件旧事,自己嫁到萧家一年后,宁家剩余的姑娘都陆续出嫁。唯有宁素轻,不管何人提亲她都不应允。
宁素轻她曾问过缘由,妹妹只说了一句话,语气里的落寞她至今记得:“我心里有个人,他银甲白马,威武正直。可我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宁素轻说这话时,明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眼神中先是羡慕,后来又是失望和暗淡。
躺在床上的宁絮晚,缓缓闭上眼,记忆带着他回到了更早的时候。那时候她和萧家刚定亲不久,她与宁素轻一同去观音庙烧香。路遇流寇作乱,他们一行人被困在一个农庄里整整三日。三日后,粮食吃尽,水也快没有了,所有人都以为要死在那里。
是萧云舟带兵,铲除流寇,护送她们回了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他骑在白马上,银色的盔甲映着日光。她当时只觉他面容冷峻,颇具威严,并不敢多看一眼。
可宁素轻不同,她本就是家中最受长辈宠爱的女儿。她行为大胆直接,回来的路上她掀开马车帘子,往萧云舟所在的方向张望。每回来萧家探望自己,话里话外也总打听萧云舟的事。语气里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怯,听到萧云舟不曾多给自己写信之时,她眼中也有喜色。
难道,宁素轻喜欢的人,竟然是萧云舟。
如此一来,那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这个姐姐,嫁给了妹妹心尖上的人,自然而来就成了妹妹的眼中钉肉中刺。
宁絮晚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后背不停冒出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细细在心中思量一番后,宁絮晚决定回宁家。
她和萧云舟的婚事是在八月定下来的,如今里八月还有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时间,足够她能够查清楚很多事。
经历过上一世的孤寂无助,还有萧家人贪恋的吸血嘴脸,她不会再选择嫁给萧云舟。
她也从来没有细细观察过自己的家人,凭空消失的那些嫁妆究竟是萧家人所为,还是其中也有自己家人的手笔。她需要知道,有多少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还有宁素轻,她对自己的好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存了什么恶毒的心思?
一夜未曾好好合眼的宁絮晚坐在梳妆镜前,为自己上妆。
铜镜中一张稍显疲惫的脸,她拿起脂粉,细细地敷了上去。
“小姐,收拾出来的行李都已经装箱,我们明日就能够回府。可要先派个小厮回家知会一声老夫人吗?”
朵蕊心中欢喜,干活的动作也比之前更加麻利。自己家小姐终于肯在自己的身上花一些心思,若是小姐肯,日后婚事必定也能和顺圆满。
“不必了。”宁絮晚语气淡淡地,“就只是回自己家而已,哪里还需要如此麻烦。”
有些事,不需要提前安排才能看到不该看到的真相。若是戏台子已经搭好,簇拥着你上去演戏,这还有什么意思。
宁絮晚拿起海棠点翠步摇往发髻上一簪,又从首饰盒里拿出翡翠丁香耳坠细心为自己戴了起来。
镜中原本憔悴的少女,渐渐鲜活起来。
宁家门第不高,堂姊妹们平日里也没什么好的首饰头面。从前,她虽有母亲留下的丰厚嫁妆,却从不敢打扮得太贵气。她怕伤了姊妹们的自尊心,怕被人说商贾之女粗俗,怕这怕那,小心翼翼了一辈子。
换来的,是被人当软柿子捏了一辈子。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她为什么要藏?那些首饰是母亲留给她的,那些嫁妆是她的底气。她越是藏,越是退,越是小心翼翼,旁人便越觉得她好欺负。这一世,她不想再退了。
“小姐,您这般打扮实在是好看极了!”
宁絮晚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好看只是其次。她要的是从今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