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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中书生 ...

  •   太乙近道宫在燃烧。

      这座皇家藏书楼高三层,飞檐斗拱,藏典籍三万卷,是大宋立国以来历代帝王搜罗的天下图书之精华。此刻,大火从底层窜起,浓烟裹着火星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热浪如怒兽的呼吸,将无数竹简木牍化为飞灰,灰烬飘散在雨夜中,像一场黑色的雪。

      陈望道被困在二楼。

      他是三个月前被荐入京的,名义上是“整理典籍”,实则是替那些不愿干这苦差事的翰林们做嫁衣。他不在乎。他是个书痴,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个乡村老儒收养,老儒临终前将毕生藏书留给他,只有一句话:

      “望道,这世上的书,救不了这世道。”

      他不明白这句话。他只知道,书里有道理,有法度,有圣人之言,有先王之教。如果书都救不了世道,那什么能?

      此刻,他正用湿布捂住口鼻,拼命将身边的书卷往一个铜柜里塞。火舌已经舔上楼梯,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视野模糊,嗓子像被刀片刮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怀里抱着一卷古简。

      这卷简牍是他前几日从一堆废弃的旧简中翻出来的。竹片乌黑,霉迹斑斑,上面的字迹用肉眼几乎看不清,被负责的官员当作“朽烂无用之物”,丢在角落里等着被销毁。但他总觉得这些文字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他第一次翻开时,那些字迹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眼前微微蠕动,像蛰伏在泥土深处的蚯蚓。

      他当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字迹还是字迹,一动不动。他把简牍卷起来,塞进怀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此刻,那卷古简正在发烫。

      “轰”的一声,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下来,火星四溅,封死了通往三楼的楼梯。火苗窜上他的衣袍下摆,烧灼的疼痛从脚踝蔓延上来。他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

      浓烟灌入肺腑,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怀里的古简越来越烫,烫得隔着衣服都像被烙铁贴着皮肤。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这辈子最怕火。七岁那年,邻村失火,烧死了十七个人。他跟着养父去救火,看见一具烧焦的尸体蜷缩在门框里,姿势像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从此见火就心慌。

      没想到,自己竟也要死在火里。

      火苗已经烧到他的膝盖。他下意识地把古简举高,护在胸前——这个动作毫无意义,简牍是竹木做的,见火就着。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古简忽然亮了。

      不是被火光照亮的“亮”,是它自己在发光。乌黑的竹片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开始游走,从竹简上浮起来,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千年的虫子终于破茧而出。它们在空气中旋转、交织、汇聚,速度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盛——

      最后,所有文字凝成一个古篆。

      “道”。

      那是一个“道”字。笔画古朴,气象森严,像一座山悬在半空。它散发着温润的金光,不刺眼,像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火舌触碰到金光,如遇水的蛇,迅速缩了回去。

      陈望道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古简——竹片已经失去了光泽,字迹完全消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而那个“道”字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飘向他,没入他的眉心。

      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眉心炸开。

      不是疼痛——是一种……苏醒。

      像一粒沉睡了千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春雨。像一扇锈死了千年的门,终于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他却一个字也抓不住。那些画面、声音、文字,像奔涌的洪水从他眼前冲过,他站在岸边,伸手去捞,只捞到一把湿漉漉的空气。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浓烟造成的模糊,是一种更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要飘起来,又像要沉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黑衣人,从火焰中走出。

      那人身量极高,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火焰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像是畏惧他,又像是在给他让路。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燃烧的地板上,却连衣角都没有被烧着。

      他走到陈望道面前,停下来。

      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和一双嘴唇。嘴唇很薄,颜色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死人的嘴。

      他的目光落在陈望道怀中的古简上——不,落在古简原先的位置上。他看见了那卷已经失去光泽的竹片,又看见了陈望道眉心尚未完全隐去的金色纹路。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发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声音:

      “混沌道种……果然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像猎人在雪地里看见了一串脚印,沿着它找到了猎物。

      陈望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浓烟灌入喉咙,他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黑衣人抬起手。

      那只手惨白如纸,骨节粗大,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他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准陈望道的天灵盖——

      一掌拍下。

      陈望道闭上了眼。

      原来我这条命,比一本书还轻。

      然后,金光炸裂。

      他眉心那道即将隐去的金色纹路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一颗小太阳在他额前炸开。光芒凝成一道屏障,挡住黑衣人的手掌。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像两块铁板在空中对撞。

      黑衣人被弹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燃烧的柱子。他翻身落地,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那张脸像被水泡过的纸,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

      他捂着被金光灼伤的手掌,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金属质感的沙哑,而是带着一丝……恐惧?“你竟然——”

      他没说完。金光再次亮起,这次不是屏障,而是一道锋锐的光刃,直刺他的眉心。他侧头避过,光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裂痕。

      他后退一步,目光在陈望道眉心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兴奋。

      “好。”他说,“好得很。教主说得没错,天时已至。混沌道种现世,九鼎将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往地上一掷。令牌炸开,化作一团黑烟,裹住他的身形。

      “你护不住它。”黑烟中传出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入水底,“教主迟早会来找你。混沌道种……九鼎……都是教主的——”

      黑烟散尽,人已不见。

      火还在烧。

      陈望道的意识开始模糊。金光消退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重,重得像一座山,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火舌重新逼近,热浪烤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他想,这一次,大概真的逃不掉了。

      然后,他看见火光中走出一个人。

      白色的道袍,清瘦的身形,鬓角的霜色。那人从火焰中走来,步伐不急不缓,火舌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像在为他让路。他的面容模糊在金光和烟雾中,只有声音很清晰:

      “莫怕,贫道来迟了。”

      他的声音……真像父亲。

      陈望道模模糊糊地想。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他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父亲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的——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溪流,听完之后,连骨头都暖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问你是谁,想问刚才那个黑衣人是什么东西,想问我眉心里那个“道”字到底是什么。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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