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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雷夜召对 政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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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六年冬至夜,东京汴梁,暴雨如注。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九天之上擂动战鼓。闪电劈开夜空,将整座皇城照得惨白,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雨幕如织,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叩击这座王朝的命门。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
宋徽宗赵佶赤足站在金砖上,披头散发,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他本是极爱美的人,平日里连龙袍的纹样都要亲自过目,此刻却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掏空了。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宣和琴,琴身是千年古桐所制,琴弦是冰蚕丝所捻,此刻却断了一根——昨夜噩梦惊醒时,他下意识挥出的那一掌,竟震断了这张御制名琴。
断了的弦蜷曲着,像一条死去的蛇。
“朕梦见黄河水倒灌汴京。”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不属于帝王的脆弱,“九鼎……朕亲眼看见九鼎逐一沉入深渊。第一尊沉下去的时候,水面翻了个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笑。第二尊沉下去的时候,水变成了红色。第三尊……”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恶心。
“第三尊沉下去的时候,水底传来一个声音,说——”他闭上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赵氏天命,至此而终’。”
殿中无人应答。
侍立在内殿门口的宦官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这些天已经习惯了皇帝的噩梦——自从入冬以来,徽宗几乎夜夜被噩梦惊醒,有时大喊大叫,有时浑身冷汗,有一次甚至从龙床上滚落下来,额头磕在踏脚上,流了血。
太医说是“心火亢盛,肝气郁结”,开了安神汤。喝了没用。
道士们说是“宫中有邪祟”,在宫城里设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罗天大醮。也没用。
徽宗转过头,看向殿中唯一站着的人。
那人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身形清瘦,素白道袍不佩冠带,不执拂尘,只在腰间系着一枚古旧的木印。殿外雷光照亮他的侧脸——轮廓清瘦,眼窝深陷,颧骨微凸,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霜色,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他是张继先,正一道第三十代天师,被徽宗亲赐“虚靖先生”之号,是此刻整个大宋最受皇帝信任的道门中人。
徽宗看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天师,朕的道,难道护不住这天下?”
张继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殿门口,推开半扇门。雨水夹着风灌进来,打湿了他的道袍下摆。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水在他掌心凝而不散,没有从指缝间流走,反而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枚浑圆的水镜,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徽宗屏住了呼吸。
水镜中浮现的并非他的倒影,而是一幅图景——
黄河九曲,如一条濒死的巨龙盘踞在中原大地上。龙身多处断裂,鲜血般的赤色从裂缝中涌出,漫向四方。而在龙首的位置,有九尊青铜大鼎逐一沉入浊流,每沉一尊,那巨龙便抽搐一次,鳞片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水镜炸裂,化作雾气消散。
张继先闭上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陛下所梦非虚。卦象显示——龙脉将断,九州当裂。”
徽宗的脸唰地白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手按在琴面上,断弦的余音在殿中嗡嗡作响。
“朕信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朕修道。朕封了那么多道官,修了那么多宫观,集天下道经,编《万寿道藏》……”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要说服自己,“朕做了这么多,道——道难道不护朕?”
张继先睁开眼,目光中有悲悯,却无安慰。
“陛下信道,修的却是‘长生久视’之道。”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徽宗的耳朵里,“天下需要的,却是‘安民济世’之道。这两者,从来不是一回事。”
殿中沉默。
暴雨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头顶敲着木鱼,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催人入殓。
良久,徽宗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张继先面前。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雨水,他却浑然不觉。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
“天师,你上次说,九鼎并非凡物,乃是上古大禹所铸,镇压地眼。若九鼎被夺……”他咽了口唾沫,“会如何?”
张继先一字一顿:“地眼大开,妖魔横行。到那时,亡的不是一个赵宋,而是整个华夏道统。”
徽宗的手开始发抖。他攥住张继先的袖口,指节发白:“可有化解之法?”
张继先沉默。
他望向殿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太乙近道宫的方向。雷光劈开夜空,照亮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
“臣观天象,有客星自东南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此人身负上古‘混沌道种’,是应劫而生之人。他如今,正在……”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浑身被雨水浇透,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陛下!太乙近道宫走水了!”
徽宗猛地站起。
张继先已化作一道白影掠出殿门。雷光劈开夜空,照亮他疾驰的身影,也照亮他嘴角那一丝笑意——
应劫之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