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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座位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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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高二(七)班的教室里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带着午休后特有的慵懒气息。俞殊怀走进教室,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先落向自己座位的前方——
空的。
郁谣的座位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面干净得没有一本书,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桌子下方,仿佛上午那个一直安静趴着的身影从未存在过。阳光正好落在那片空荡的桌面上,亮得有些刺眼,衬得那一片区域格外寂静。
俞殊怀在座位上坐下,心里那点因为上午没来得及说上话而产生的淡淡遗憾,又轻轻翻涌上来。整个上午,他其实一直在等,等郁谣或许会想起来后面坐了个新同学,或许会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回头打声招呼。他甚至在心里设想过几种可能的开场白,要怎么样才显得自然而不刻意。
可郁谣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只维持着朝窗外看的固定姿势,对身后新来的转学生毫无反应。
俞殊怀本以为下午总会有机会。只要人在,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可现在,人没来。所有的设想都落了空。
教室里人声渐起。苏钦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午间玩闹后的红晕。汤姗淇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包着素色书皮的小说,步子不紧不慢,眉眼间是对周遭热闹不甚在意的倦怠。
“殊怀!”苏钦眼尖,看见俞殊怀就热情地招手,“下午好啊!”
“下午好。”俞殊怀回以笑容,视线又不自觉地瞥向前面的空位。犹豫了一下,他朝苏钦那边倾了倾身,用闲聊般的语气尽量自然地开口:“前面这个位置的同学……下午请假了?”
苏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脸上露出“果然你也会问”的表情,声音清脆:“哦,你说郁谣啊。”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接下去,“很正常,他经常没来上课。”
郁谣。俞殊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经常?”俞殊怀顺着话头问。
“对啊。”苏钦点点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校内传闻的语气,但表情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听说他还有什么心理疾病,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他耸耸肩,补充道,“反正李老师也基本不管他,只要他不闹出什么大事,不影响班级评优啊什么的,就当没看见了。”
心理疾病。俞殊怀咀嚼着这个词,上午看到的那双空洞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此刻在记忆里变得更加清晰。原来是这样。
苏钦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也许是关于郁谣的其他零星传闻。但话还没出口,汤姗淇已经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文静又带着点倦意的样子,只是伸出手,屈起手指,在苏钦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走了。”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懒洋洋的。
苏钦“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立刻收了声,脸上堆起笑容转向俞殊怀:“那我们先走了啊殊怀!”说完,赶紧转身,小跑着跟上汤姗淇已经朝教室门口走去的脚步,嘴里还喊着:“姐,你等等我啊!”
汤姗淇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俞殊怀看着他们离开,目光重新落回前面郁谣的空位上。苏钦和汤姗淇并不是亲姐弟。听说是高一分班后,苏钦是汤姗淇以前的同班同学兼好友。有一次苏钦被人欺负,是汤姗淇站出来维护了他,并且干脆利落地“教育”了欺负他的人。从那以后,苏钦就跟认定了什么似的,心甘情愿地跟在她后面,任谁劝都不走。汤姗淇虽然总是一副嫌麻烦、懒得搭理人的样子,但对这个跟屁虫似的“弟弟”,似乎也有着一种默认的、不甚外露的维护。
而郁谣……俞殊怀的视线在那张空桌椅上停留。苏钦说得没错,郁谣确实给人一种强烈的置身事外感。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精致到有些易碎的美,但那种美缺乏生气。配上他那双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忧郁、对周遭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的眼睛,这种矛盾的气质确实容易在最初吸引人靠近。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最终都会被他那种不冷不热——或者说根本毫无反应的态度逼退。那不是高傲的拒绝,更像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无意识的漠视。
汤姗淇或许是个例外。但那种“例外”,与其说是友谊,不如说是一种基于相似“频率”的共存。汤姗淇自己就是个怕麻烦、懒于应付过多社交互动的人。郁谣那种彻底“不要求”回应的状态,对她而言,可能反而是最省心、最不费神的关系模式。所以两人之间能维持一种极其淡漠却又异常稳定的和平。但汤姗淇并非没有朋友,她只是选择性地懒于回应;而郁谣,他似乎是真的没有,或者说,他的世界架构里,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朋友”这个概念。
至于其他人,像苏钦这样开朗的,或许一开始也尝试过释放善意,但时间久了,发现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得不到任何反馈的独角戏,便也自然而然地“关机”了,礼貌地将郁谣划入“不必特别打扰”的范畴。
俞殊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午放学时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铃声几乎是刚响,郁谣就可是收拾,动作依旧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他背起书包,没有看任何人。
后来听说,郁谣是强硬地向学校申请了单人宿舍,态度坚决到“不安排就不回宿舍”的地步,学校大概是考虑到他特殊的“情况”,最终妥协了。所以,他应该是回了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房间。
俞殊怀最终也只能随着大流去了食堂,午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没能说上话,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失望。
而现在,下午的课即将开始,那个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走了进来。俞殊怀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整个下午,那个座位都空着。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最后染上夕晖的暖色,却始终照不亮那份寂寥。偶尔有飞蛾扑腾着撞上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反而衬得那一角更加安静。
原来这就是他的“经常”。俞殊怀想。原来他真的可以这样,轻易地从集体的节奏中消失,而周围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放学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学生们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的安排,结伴离开。俞殊怀收拾得慢了些,等他拉上书包拉链时,教室里已经几乎没人了。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暖金色,那个靠窗的空座位沉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渐渐暗下来的教学楼。
专用的车子已经等在校门口。司机是个和蔼的中年人,看见他出来,立刻下车帮他拉开车门。
“少爷,第一天在新学校感觉怎么样?”车子平稳驶入车流,司机从后视镜里笑着问道。
“还行。”俞殊怀靠在舒适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同学都挺友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夫人还担心您不适应呢。”司机乐呵呵地说。
俞殊怀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又浮现出那个空座位。不知道郁谣现在在做什么?是在那个单人宿舍里,还是又在某个无人的角落发呆?
回到家,吃过晚饭,洗漱完毕,俞殊怀躺到床上。房间里很安静。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白天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闪过。
最后定格下来的,是早上在岔路口,郁谣缓缓转过身来的那一瞬。早春暗淡的天光下,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和那双浅褐色的、空茫得像秋日晨雾的眼睛。
从第一眼看到郁谣时,俞殊怀就对他感觉很在意。那样好看的一张脸,那样年轻的一个生命,为什么眼睛里却总是透着那样深沉的忧郁?仿佛所有的光和热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了一片寂静的灰暗。
他想不明白。
夜色渐深。俞殊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抹空茫的忧郁,仿佛也渗透进了这寂静的夜里,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明天,郁谣会来吗?
如果来了,自己该怎么做?
那个空座位,和那双空茫的眼睛,像两个无声的问号,悬在了他转学第一天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