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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月末的薄冰 二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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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年节的寒意。市一中的校园内,高二年级所在的明德楼已经苏醒,各个教室传出参差的早读声,唯独四楼东侧的高二(七)班,靠窗第四排的位置空着,像一幅完整拼图里突兀缺失的一块。
班主任李国栋踩着早读课的尾巴走进教室,手里端着保温杯。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习惯性地在教室里扫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的视线在那张空座位上停顿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那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班长缺勤情况,只是踱步到讲台边,慢条斯理地拧开杯盖,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热茶。教室里细微的交谈声在他进来时便自动消音,学生们低下头,假装专注在课本上。李国栋很满意这种静默带来的权威感。
直到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过,那个座位依然空着。李国栋放下语文课本,拿起手机,走出了教室。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电话。
“喂,是郁谣家长吗?我李国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老师!您好您好!”电话那头,郁谣母亲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种惯常的小心与急切,“是不是郁谣他……”
“郁谣今天没来上学。”李国栋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这学期开学第一天,状态很重要。我们一中对学生的纪律和态度是有要求的,尤其是高二下学期,关键时期。很多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来,就是因为看重我们学校的学风和管理。”
“是是是,李老师您说得对,一中当然是最好的,是我们给学校添麻烦了……”郁母的声音更加惶恐,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她急切呼唤郁谣的模糊声响,以及似乎是推搡的动静。她捂着话筒,但愤怒的质问和压抑的斥责声还是漏了过来:“郁谣!你给我起来!李老师电话都打来了!你非要让全家都在老师面前丢尽脸是不是?!”
李国栋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混乱,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轻轻敲着窗台。“郁谣妈妈,孩子的教育需要学校和家庭共同努力。我们老师在学校尽心尽力,但家里的督促也不能放松。一中是重点中学,竞争激烈,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像郁谣这种情况,如果学习态度再这样消极散漫,不仅影响他自己,也会拖累班级的整体氛围和评价。我作为班主任,压力也很大啊。”
这番话他说得语重心长,却让电话那头的郁母更加无地自容,仿佛儿子没来上学,是天大的过错,辜负了学校的栽培,也辜负了老师的辛劳。
“对不起,李老师,真的对不起!是我们没教好,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这就让他去学校,马上!绝对不会再影响班级,影响您!”郁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和难以抑制的怒火。
“嗯,尽快吧。我也希望郁谣同学能端正态度,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毕竟,”李国栋停顿了一下,语气略沉,“学校最近在评优,班级的日常考核、学生的到课率,都是很重要的指标。个人行为关系到集体荣誉,这个道理,家长和孩子都应该明白。”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郁母的焦虑与羞愤。“我明白,我明白!李老师您放心,绝对不会了!我马上押也把他押到学校!”
电话挂断了。李国栋收起手机,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漠然。对他而言,这通电话的重点并非关心一个学生为何缺席,而是提醒家长管好孩子,不要给自己的班级管理和考评带来任何潜在的“不良记录”。郁谣这个学生,成绩中游,沉默寡言,家庭也普通,在他心里,属于无需过多关注也不会带来什么好处的那一类。只要不惹出大麻烦,不影响他的班级评分和职称评定,便也由他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端着保温杯,迈着方步走回教室,开始上课。至于郁谣何时能到,到了之后会怎样,他似乎并不真正关心。
郁谣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母亲那陡然拔高、因为愤怒和羞耻而颤抖的声音穿透门板。那些话语碎片般刺进来——“丢人现眼”、“对不起李老师”、“拖班级后腿”、“评优考核”……每一个词都熟悉得令人麻木。
他慢吞吞地套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停住。窗外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用了很久的抹布。楼下那棵玉兰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杈,指向空洞的天空。他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凝滞,直到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眼圈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你听见李老师的话了吗?啊?开学第一天你就给我来这套!我跟你爸每天累死累活,你就这么报答我们?非要在老师面前把我们的脸丢光是不是?”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拽起郁谣的胳膊,“现在!立刻!去学校!要是再让李老师打电话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手臂被攥得很疼,但郁谣没什么反应。他像一具失去牵引线的木偶,被母亲半拖半拽地拉出房间,推进玄关。书包被粗暴地塞进怀里,鞋带被母亲急躁地弯腰胡乱系上,勒得脚背发痛。
“我告诉你郁谣,你再这样下去,李老师要是对你有了意见,以后评什么都轮不到你!你知不知道在一中,班主任的话有多重要?”母亲一边拽着他出门,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语气里充满了对“老师意见”的恐惧和对“评优评先”可能受影响的深切担忧。
郁谣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下楼,坐进车里。引擎发动,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母亲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啊?你看看楼上的小昊,再看看你姑姑家的表哥,哪个不是让老师喜欢、让家长省心的?怎么就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怒意覆盖,“郁谣,你是不是就想看着我跟你爸在亲戚朋友、在老师面前抬不起头?”
郁谣侧头看向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空洞,像个劣质的复制品。
体谅?争气?他不太理解这些词的具体含义。它们像隔着厚重玻璃看到的景象,知道存在,却触摸不到,也感受不到温度。他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与睡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车在学校门口急刹停下。母亲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几秒,那里面翻涌着怒气、疲惫、失望,还有一种郁谣无法解读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去吧。”最终,她只是无力地挥挥手,声音沙哑,“别再给我惹事了……别让李老师再打电话来。”
郁谣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他背好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校门。身后传来车子驶离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清晨的喧嚣里。
他没有回头看,一次也没有。那辆车,那个人,那些话,都被他留在了身后,像随手关掉了一个嘈杂的频道。
走进校园,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寒假归来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却洋溢着各自鲜活的生气。郁谣走在其间,像一抹安静的影子,与周遭的鲜活格格不入。
他走得很慢,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径。经过公告栏时,他瞥见上面贴着红榜,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优秀学生表彰,还有“文明班级”、“优秀班主任”的公示。李国栋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上的他笑容标准。郁谣的目光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走到通往明德楼和综合楼的岔路口,他停下,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右边新建的综合楼。班级似乎调整到了那边,但他不太确定具体位置。
正当他犹豫时,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同学,打扰一下。”
郁谣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
眼前是个高挑的男生,同样穿着校服,但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卫衣。他单肩挎着黑色书包,笑容明朗,眼神清澈,整个人像一颗自带光源的小太阳,在早春阴沉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晃眼。
学校又不远,寒假玩疯了吗,路都不认识。郁谣心里掠过这个没什么情绪的念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请问教育办怎么走?”男生笑着问,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郁谣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综合楼的方向。
“是在那栋楼吗?几楼啊?”男生顺着望去,语气依然自然热情,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沉默。
郁谣放下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拔掉笔帽,在自己左手掌心写下了“3F”两个字母,然后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男生微微倾身,仔细看了看,笑容更盛:“三楼!谢啦!”他直起身,看着郁谣,眼睛弯成月牙,“你是这学校的吧?我也是今天转学过来的,高二。说不定咱们同班呢。我叫俞殊怀,你呢?”
郁谣收回手,将笔帽慢慢套回去,放回口袋。他没有回答俞殊怀的问题,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第一个问题,然后便转过身,继续以那种独有的、不急不缓的步伐朝综合楼走去。
“哎——”俞殊怀在他身后发出了一个轻微的、上扬的语气词,但没再叫住他。
郁谣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他没有回头。他走进综合楼,踏上楼梯。楼道里回荡着学生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像隔着水传来的噪音。他走上三楼,找到高二(七)班的新教室,从后门走了进去。
早读已过,第一节课尚未开始,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松弛的嘈杂。他的进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低声交谈。他走到靠窗那个属于自己的空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拿出语文课本,摊开在桌上,目光却落在了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
世界再次被隔绝开来。声音、人影、气息,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他开始放空,任由意识像灰尘一样缓缓沉降,落到不知名的深处。这是他的安全模式,一种节能的待机状态。
直到第二节课上课铃响,班主任李国栋再次走进教室,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让教室里残余的骚动彻底平息。
“上课之前,说个事。”李国栋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郁谣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温度,随即移开,“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站上讲台旁。明朗的笑容,清澈的眼神,正是早上问路的那个男生。
“大家好,我叫俞殊怀。”他的声音干净爽朗,带着天然的亲和力,“俞是‘不无小补’的俞,殊是‘特殊’的殊,怀是‘怀抱’的怀。从临江一中转学过来,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他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兴趣爱好,语气自然大方。台下响起一阵友善的掌声和低语,尤其是一些女生,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欣赏。李国栋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比较满意的神色——转学生的精神面貌看起来不错,至少不会给他添麻烦。
郁谣在俞殊怀进门时,曾从臂弯里抬起眼瞥了一下。哦,是他。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轻轻漾开,又很快消失。他重新趴回桌上,将半张脸埋进臂弯,只留下一点视线,茫然地投向窗外灰白的天空。转学生,同班,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讲台上的声音,同学们的骚动,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俞殊怀同学,你先坐那个空位吧。”李国栋指了指教室后排,郁谣侧后方的一个座位,“就在那位同学后面。”他甚至没有叫出郁谣的名字,只是用“那位同学”指代了一下,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忽略。他并未真的期待这个几乎透明的学生能对新同学有什么“照顾”,只是随口一提。
郁谣毫无反应,连头都没动一下。俞殊怀却笑着应了声“好的,老师”,目光在那个始终趴着的瘦削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向自己的新座位。他看了一眼前排桌面,空空如也,没有课本,也没有写名字的标签。他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格外孤僻的同学叫什么。
课开始了。李国栋开始讲解古文,声音抑扬顿挫。俞殊怀摆好课本,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个始终趴在桌上的背影。很瘦,校服显得宽大,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颈后。从早上的短暂接触,到现在同班,这个人身上那种极度封闭、近乎虚无的状态,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好奇。
下课铃一响,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清秀的男生就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阳光爽朗的笑容,声音清脆:“嘿,新同学!欢迎来到七班!我叫苏钦!”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文静秀气、正低头看小说的女生,“这是汤姗淇。”
汤姗淇闻言,抬起头对俞殊怀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温和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姿态优雅娴静,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必多聊”的懒散。
“谢谢。”俞殊怀也回以笑容,很快就有其他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转学原因、原来学校的情况、兴趣爱好等等。俞殊怀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笑容明朗,态度真诚,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小圈子。他能感觉到,这个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很友善。
交谈中,他状似无意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面依旧趴着的背影,低声问苏钦:“前面这位同学……好像一直不太舒服?”
苏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哦,他啊……叫郁谣。他……嗯,一直这样,比较特别,不太爱跟人打交道,就喜欢自己待着。你别介意啊,他不是针对谁,对谁都差不多。”苏钦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厌恶,也没有过分的好奇,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
“郁谣……”俞殊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忧郁的歌谣?倒是很符合他给人的感觉。“他一直这样吗?”
“反正从我认识他起就这样。”苏钦耸耸肩,“不过他人不坏,就是……存在感比较低吧。老师也基本不怎么点他名。”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对“特别”之人的宽容和习以为常。
俞殊怀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心里的好奇却更重了。苏钦口中的“一直这样”、“存在感低”,似乎印证了他早上的印象。内向和眼前这种几乎切断一切外界联系的状态,确实不太一样。
又上课了。这节是英语课,老师开始分发期末试卷。郁谣终于坐了起来,从前往后传递的试卷中接过自己的那一份。俞殊怀看到了他伸手的瞬间——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不见血色的白。郁谣只瞥了一眼分数,就将试卷随意折起,塞进了桌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俞殊怀看着他的侧脸。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下颌线清晰,其实是一张相当好看的脸,却像是蒙着一层灰,缺乏生气。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但俞殊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和静止的枝桠。
这个人,到底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俞殊怀忍不住想。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早上匆匆一瞥时,里面空茫得像秋日清晨的雾,此刻隔着一段距离,更显得深不见底,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整节课,俞殊怀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看向郁谣,试图从那静止的姿态里解读出哪怕一丝情绪波动,但都失败了。郁谣就像一座孤岛,被无形的海水环绕,拒绝任何船只靠近。
下课铃再次响起,上午的课程结束了。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们收拾书包,呼朋引伴,涌向食堂。郁谣也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总有一种奇特的缓滞感,像是身体跟不上意识的指令,或者意识根本懒得指令身体。他收拾好书包,背在一边肩上,然后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教室,很快消失在走廊喧闹的人流里。
俞殊怀也被几个新认识的男生拉着一起去食堂。“走啊,俞殊怀,尝尝我们食堂的招牌菜!”“听说你打篮球?下午活动课来一场?”
俞殊怀笑着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郁谣离开的方向。等他走到楼梯口时,下意识地往窗外望了一眼。
楼下的梧桐树旁,郁谣独自站在那里。他仰着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早春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宽大的校服外套,他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幅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剪影。
几个男生催促着。俞殊怀收回目光,跟着他们朝食堂走去。走过梧桐树附近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郁谣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有变过。周围是喧闹奔跑、赶着去吃饭的学生,他却像处在另一个静止的时空里,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俞殊怀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了早上母亲送他时,最后那句没说完的叮咛:“……别像以前那样,对谁都热心过头,反而给自己惹麻烦。”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阳光,开朗,乐于助人,见不得有人落单,看不得有人难过。在以前的学校,他因为“多管闲事”帮过一个被排挤的转学生,反而给自己招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针对。母亲是担心他重蹈覆辙。
可是……俞殊怀看着梧桐树下那个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身影。这个人看起来,好像连“难过”这种情绪都没有。他只是一片虚无,一片安静的、冰冷的空白。
“发什么呆?快走啦,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同伴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前带。
俞殊怀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郁谣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何时离开了,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出来——像是看到一本装帧精美却紧紧锁住的书,明知道不该好奇,却忍不住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而且,他现在知道了书名,叫“郁谣”。
算了。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在意。只是新同学而已,也许他只是格外内向。
他和同伴说笑着走进食堂。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明晃晃的灯光瞬间将他包围。这才是鲜活、真实、热闹的世界。
而那个站在梧桐树下仰望灰白天空的少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后缓缓沉入意识的深处,暂时被这喧闹的人间烟火覆盖。
只是“暂时”。俞殊怀在端着餐盘找座位时,这个念头不经意地划过脑海。他坐在热闹的同学中间,听着他们谈论篮球、游戏、寒假趣事,却忽然觉得,这喧闹之中,似乎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片冰冷的、安静的、名为“郁谣”的空白。
他扒了一口饭,咀嚼着,心里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驱散那片空白的冲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滋长了一寸。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个开学第一天遇到的、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同学,已经在他阳光灿烂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带着谜题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