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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泪与谎言   夜,深 ...

  •   夜,深了。
      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小夜灯,在墙角投下一小团暖黄的光晕。小白猫早已在纸箱窝里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呼噜呼噜的声响。窗外是城市永恒的、低沉的嗡鸣,像背景噪音,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俞殊怀坐在自己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床铺。
      郁谣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几乎要嵌进墙壁里。从图书馆回来,吃完晚饭(在俞殊怀半强迫的监督下),郁谣就一直是这样,异常安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放空,更像是一种内里的紧绷和压抑,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他寂静的躯壳里缓慢发酵、膨胀,濒临破碎的边缘。
      俞殊怀心里那根弦,也一直绷得紧紧的。下午和汤姗淇的对话,那张写着林医生联系方式的纸条,那个初步成型的、带着欺骗性质的“计划”,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郁谣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稳定。但看着郁谣此刻的样子,他又无比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害怕贸然行动会适得其反。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忽然,对面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短促,细微,几乎被小白猫的呼噜声掩盖。
      俞殊怀立刻抬起头,屏住呼吸。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郁谣的肩膀,在昏黄的光线下,开始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起来。那颤抖起初很轻微,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随后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连带着整个单薄的脊背都在被子下起伏、战栗。
      没有哭声。只有那种无法抑制的、从身体最深处透出来的、剧烈的颤抖。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压抑的、破碎的抽噎声。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闷闷的,断断续续,带着溺水般的绝望和痛楚。
      俞殊怀的心瞬间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他顾不上了,几步就冲到了郁谣床边。
      “郁谣?”他弯下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慌乱,“郁谣,你怎么了?”
      郁谣没有回应。他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几乎缩成了一个球,脸深深埋进枕头和墙壁的夹角,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泄露了他此刻正承受着的、排山倒海般的痛苦。
      俞殊怀从未见过这样的郁谣。在他印象里,郁谣永远是平静的,漠然的,空茫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或者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山。即使有情绪,也是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涟漪,或是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忧郁。他从未想过,这潭死水之下,会翻涌出如此激烈的、近乎崩溃的暗流;这座孤山内部,原来早已遍布裂痕,岩浆沸腾。
      他伸出手,想碰碰郁谣的肩膀,又怕惊扰他,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郁谣,别怕,我在这儿……”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告诉我,怎么了?哪里难受?”
      郁谣的颤抖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加剧烈。他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里,那些被日常麻木所掩盖的、冰冷的、尖锐的碎片——或许来自遥远的过去,或许来自白天李国栋那讥诮的眼神和同学们的窃笑,或许来自更深处无法言说的创伤和绝望——此刻全都冲破牢笼,在他混乱的意识和感官里横冲直撞,撕扯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不……不是……”郁谣终于从枕头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我不是……坏……我不是……”
      他在否认什么?又在被什么指控?
      俞殊怀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伸出手,试探地、极其轻柔地,覆在郁谣剧烈颤抖的脊背上。掌心下,是单薄的肩胛骨,和透过薄薄睡衣传来的、滚烫的、绝望的温度。
      “郁谣,看着我,好不好?”俞殊怀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郁谣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触感,那剧烈的颤抖略微顿了一下,但随即,更汹涌的悲伤和混乱席卷了他。他猛地翻过身,动作大得几乎撞到俞殊怀。他仰躺着,脸上湿漉漉一片,全是泪水。那双总是空茫的浅褐色眼睛,此刻被泪水洗得异常明亮,却盛满了孩童般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恐惧、痛苦和……自我厌弃。泪水不断从眼角滚落,滑过苍白得透明的脸颊,没入凌乱的黑发和枕头里。
      他看着俞殊怀,眼神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令他无比恐惧的东西。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更加破碎的呜咽。
      “我不好……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哭着说,语句混乱,逻辑不清,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审判者忏悔,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严厉的鞭挞,“都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我控制不了……我坏……我是坏人……”
      这不是平时的郁谣。这是那个在“特殊时期”才会出现的、近乎退行到幼童状态的、异常脆弱和混乱的郁谣。那个会在凌晨坐在秋千上晃脚,会用最直白的话说“宿舍关门了”的郁谣。此刻,他被更黑暗的情绪淹没,那些被压抑的自我否定、罪疚感和恐惧,如同毒藤,将他紧紧缠绕,令他窒息。
      俞殊怀看着他哭得如此伤心、如此绝望,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痛苦和自我贬低,心脏疼得像是要被生生撕裂。他不再去想什么计划,什么医生,什么该说不该说。他只想让眼前这个人,停止哭泣,停止这样伤害自己。
      他俯下身,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去郁谣脸上汹涌的泪水,但那泪水仿佛无穷无尽,刚擦掉,又立刻涌出新的。
      “不是的,郁谣,不是的。”俞殊怀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盯着郁谣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郁谣不是坏小孩。”
      郁谣的哭声似乎顿了一下,泪水依旧在流,但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睛,茫然地、怔怔地看着俞殊怀,仿佛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俞殊怀抓住这个机会,继续用那种温柔又无比坚定的语气,像念诵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又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告,重复着,强调着:
      “郁谣是全世界最乖、最听话的人。”
      郁谣的睫毛颤抖着,沾着泪珠,像风中颤抖的蝶翼。
      “没有之一。”俞殊怀补充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郁谣混乱的意识深处,“郁谣很好,特别好。没有人比郁谣更好。”
      他在“哄骗”。用最直白、最幼稚、甚至有些肉麻的话,去对抗郁谣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暗的自我否定。他不知道这些话能起多大作用,他只知道,他必须说,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用肯定的、温暖的言辞,去覆盖那些冰冷的、恶毒的声音。
      郁谣就那样看着他,泪水流淌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他依旧在抽噎,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但那种崩溃般的、失控的绝望,似乎被俞殊怀这笨拙却无比执着的“宣告”,暂时阻挡住了一点点。
      “真……真的吗?”郁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很轻,很飘忽,像个迷路后终于听到呼唤、却不敢相信的孩子,眼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脆弱的希冀,和更深的不确定。
      “真的。”俞殊怀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真诚,仿佛在发誓,“我保证。郁谣是最好、最乖的。所以,不要难过,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伸手,将郁谣脸上湿漉漉的、粘在脸颊上的发丝轻轻拨开,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你看,你都哭成小花猫了。”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尽管他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酸涩发热。
      郁谣看着他,看了很久。泪水渐渐止住了,只剩下生理性的、细微的抽噎,和脸上未干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依旧红肿,却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虽然深处那抹空茫和忧郁仍在,但至少,暂时驱散了那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黑暗和混乱。
      他好像……相信了。或者说,他愿意暂时抓住这根名为“俞殊怀的肯定”的浮木,让自己从那片差点将他彻底淹没的冰冷苦海中,稍稍喘息。
      俞殊怀看着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看着他依旧苍白却不再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后怕和决心。不能再等了。这样剧烈的情绪崩溃,太危险了。
      他必须把那个“计划”提上日程,而且是立刻,马上。
      可是,看着郁谣此刻这副异常脆弱、刚刚被他用“哄小孩”的方式安抚下来的模样,直接提“看医生”,无异于再次将他推入冰窟。
      俞殊怀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他想起了汤姗淇的建议,想起了那个“以陪伴为名”的理由。看着郁谣此刻对他的依赖(哪怕是短暂、混乱状态下的),一个念头,带着冒险和孤注一掷的意味,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保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依旧握着郁谣冰凉的手(不知何时握住的),用那种哄劝的、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开口:
      “郁谣,”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你刚才……吓到我了。”
      郁谣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
      俞殊怀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求助者的困扰和担忧,目光真诚地望着郁谣:“我看到你这样,心里很难受,也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真的帮到你。我怕我做错什么,怕说错话,怕你又会像刚才那样难过……”
      他顿了顿,观察着郁谣的反应。郁谣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俞殊怀心脏狂跳,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有些苦恼的笑容:“我就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更懂这些的人,问问看?比如,找个医生……聊一聊?不是说你生病了,绝对不是!”他立刻强调,语气无比认真,“是我,是我想学学,怎么才能更好地……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做,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只会干着急。”
      他把“主语”完全换成了自己。是“我”需要帮助,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是“我”想找医生“咨询学习”。
      “我听说,有一个林医生,人很好,很会跟人聊天,尤其擅长……帮助别人处理一些情绪上的困扰。”俞殊怀继续说着,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在分享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我想……明天或者后天,去找他聊聊。可是……”他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腼腆和为难,“我一个人去,有点……不太敢。你……”
      他看向郁谣,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请求,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却又无比真诚:
      “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
      他把选择权,用一种极其迂回、甚至带着“示弱”和“请求”的方式,递到了郁谣面前。不是“带你去看病”,而是“请陪我去”。不是“你有问题”,而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小白猫细微的呼噜声,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郁谣依旧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地变幻着。困惑,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犹豫。他似乎在努力理解俞殊怀这番话的意思,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的请求。
      俞殊怀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郁谣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郁谣极其缓慢地、几不可见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然后,他看着俞殊怀那双写满期待和忐忑的眼睛,用那种依旧带着浓重鼻音、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的、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嗯。”
      只有一个音节。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俞殊怀听清了。
      他听清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郁谣紧紧抱住,想大声欢呼,想转圈。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将郁谣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激动。
      “真的吗?你答应了?”他不敢置信地确认,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碎光。
      郁谣似乎被他过于明亮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但那个几不可见的点头动作,再次确认了他的应允。
      “太好了!”俞殊怀终于忍不住,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连日来的沉重和忧虑,仿佛都被这个微小的“嗯”字驱散了大半,“那说好了!明天我就去联系!你陪我去!”
      郁谣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蜷缩起身体,将脸转向墙壁,只留给俞殊怀一个后脑勺和依旧单薄的背影。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缓了许多,身体的颤抖也彻底停止了。
      俞殊怀坐在床边,看着郁谣的背影,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心酸,有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诊疗的忐忑,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成功了。用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的理由,甚至可以说是“趁人之危”,在郁谣最脆弱混乱的时候,获取了他的同意。
      这手段并不光彩。甚至带着欺骗的性质。
      但俞殊怀不后悔。他看着郁谣安静的背影,想起他刚才崩溃哭泣时那纯粹的痛苦和自我否定,想起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只要能让他得到帮助,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要用上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他也在所不惜。
      他轻轻起身,替郁谣掖好被角,又将那只不知何时醒来、正蹲在纸箱边好奇张望的小白猫抱起来,轻轻放在郁谣枕边。小猫熟悉地在郁谣颈窝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再次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郁谣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俞殊怀关掉了小夜灯,在黑暗中,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明天,他要联系林医生。
      一场以“陪伴”为名的诊疗,即将开始。
      而他和郁谣之间,这条由谎言、眼泪、笨拙的安慰和孤注一掷的靠近所铺就的路,也终于,通向了一个或许有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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