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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辉下的计划   天气预 ...

  •   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次。次日傍晚,持续了几日的阴沉天色果然散开,西边的天际燃烧着壮丽的橘红色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渐渐融化成宁静的靛蓝。夜幕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先是零星几点,继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缀满了钻石般清冷璀璨的星子。没有月亮,星河便成了绝对的主角,横亘天际,流淌着静谧而古老的光辉。
      俞殊怀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郁谣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个铺了软垫的纸箱——小白猫好奇地从边缘探出毛茸茸的脑袋,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映着点点星光。两人一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校园,再次来到了天空大道附近。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去那栋孤零零的星空楼,而是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安全楼梯,爬上了附近一栋矮旧教学楼的平顶天台。
      这里视野开阔,没有玻璃穹顶的阻隔,也没有那扇危险的矮窗。夜风依旧清凉,但比顶楼柔和许多,带着秋夜特有的、草木将枯未枯的微涩气息。
      俞殊怀在平整的水泥地上铺开羊毛毯。郁谣将纸箱放在毯子一角,小白猫立刻蹿了出来,先是警惕地竖起耳朵四处嗅闻,随即被无边无际的星空和开阔的视野吸引,呆呆地蹲坐在毯子边缘,仰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像一尊毛茸茸的、仰望星空的雕塑。
      郁谣在毯子上坐下,抱着膝盖,也抬起头,望向夜空。
      星河浩瀚,无声奔流。那些遥远恒星发出的、跋涉了千万年甚至更久的光,此刻温柔地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进他浅褐色的瞳孔里。他的眼睛在星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的质感,像两泓结冰的深潭,倒映着整个宇宙的寂寥。
      很美。确实很美。那种美是宏大、冰冷、亘古不变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辽阔和疏离。郁谣望着那片星光,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他不再“看”具体的某颗星,某条星带,他的眼神穿透了那片璀璨的光海,投向更深、更远、什么也没有的虚空。身体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但灵魂仿佛已经抽离,飘散在无垠的星辉之间,与那亘古的寂静融为一体。
      俞殊怀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他也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郁谣的侧脸上。
      星光照亮他精致的轮廓,挺直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没什么血色的、微微抿着的唇。他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夜风偶尔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才证明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用月光和冰晶雕琢的、过于易碎的艺术品。
      但那种“出神”,太频繁,也太深了。俞殊怀想起这几天,在教室里,郁谣可以对着黑板或窗外,一整天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在宿舍,他有时会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盯着时钟的指针,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走在路上,他也会突然停下,望着某个无关紧要的点,对周围的呼唤毫无反应。就像此刻,明明身在璀璨星河之下,他的眼神却比星光更冷,更空,仿佛他的意识早已不在这个躯壳里,去了某个无人能抵达的、荒芜的彼岸。
      他对人也依旧冷淡。不,不仅仅是冷淡,是一种彻底的、无意识的漠视。除了在极端压力下(比如默写时)会对他和汤姗淇的介入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大多数时候,他仿佛生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界的一切,却接收不到任何情感信号,也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回应。就像那晚在暴雨中看着挣扎的小猫,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不忍,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置身事外的平静观察。
      这种状态,绝不仅仅是“内向”或“忧郁”能解释的。俞殊怀在网上查到的那些关于“解离”、“恶劣心境”、“高自杀风险”的冰冷描述,像噩梦一样萦绕在他心头。郁谣像走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而他自己,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觉醒了,也并不在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俞殊怀看着郁谣在星光下愈发显得虚幻脆弱的侧影,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紧迫。他需要帮助。专业的帮助。必须让他去看医生,接受系统的评估和治疗。否则……俞殊怀不敢想象那个“否则”。
      但直接对郁谣提出这个要求,几乎可以预见会被彻底无视,或者引发更强烈的抗拒(哪怕那抗拒也是沉默的)。郁谣对“医生”和“药”的排斥,从他对汤姗淇的回答就可见一斑。
      他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一个既能接触到专业帮助,又能最大限度减少对郁谣刺激,甚至可能让他不那么抗拒的计划。
      而在这个计划里,有一个人,或许能提供关键的帮助,或者至少,是重要的信息。
      汤姗淇。
      第二天午休时间,俞殊怀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郁谣去食堂(虽然郁谣大部分时间都不去),也没有留在教室。他拜托苏钦帮忙看着点郁谣,如果他又要一个人离开,尽量拖住他,或者至少告诉他一声。
      苏钦虽然满心疑惑,但看俞殊怀神色是少有的严肃和认真,便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俞哥,交给我!虽然郁谣那家伙不一定理我,但我盯着他!”
      俞殊怀道了谢,快步离开了教学楼。他知道汤姗淇通常不会去挤食堂,要么在教室看书,要么会在图书馆某个安静的角落。
      他在图书馆三楼的哲学社科区找到了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就很艰深的原版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洒下一片宁静的光晕。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慵懒,疏离,对周遭的一切不甚在意。
      俞殊怀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汤姗淇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意外,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或者根本不在意。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有事?
      俞殊怀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他压低声音,确保不会打扰到附近零星几个看书的同学。
      “汤姗淇同学,”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我想和你谈谈……关于郁谣。”
      汤姗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层慵懒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更锐利、更清醒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俞殊怀,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里的分量和意图。
      俞殊怀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躲闪,眼神里是全然的坦诚和深切的担忧。“我知道你让我别多管闲事。”他顿了顿,“但我没办法不管。郁谣的情况……我很担心。非常担心。”
      汤姗淇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她在听。
      俞殊怀继续说了下去,将这几天观察到的郁谣的状态,尽可能客观地描述出来:频繁的、长时间的出神和走神,对人和事的极端漠然和冷淡,偶尔出现的、近乎稚拙或完全抽离的异常状态,对自身基本需求(如进食)的忽视,以及……那晚在矮窗边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没有提及自己查到的那些专业术语,也没有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事实串联起来,已经足够描绘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我不知道他以前具体是怎样的,”俞殊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但我感觉,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或者……像站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自己却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说完,看着汤姗淇。阳光在她安静的侧脸上跳跃,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但那双总是透着倦怠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深。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走动声。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过了许久,久到俞殊怀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汤姗淇终于动了。她端起那杯花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优雅又疏离的韵律。
      “所以,”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俞殊怀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疲惫,“你想怎么做?”
      她没有否认俞殊怀的观察,也没有再次说出“别多管闲事”。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或者说,是一种将问题抛回给他的态度。
      俞殊怀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更加坚定:
      “我想带他去看医生。心理医生。”他顿了顿,观察着汤姗淇的反应,“我知道这很难。他抗拒。但我查过资料,也……咨询过一些人。他这种情况,拖延下去,风险只会越来越大。他需要专业的评估和帮助。”
      汤姗淇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俞殊怀,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知情者的无奈。
      “你知道他为什么抗拒吗?”她忽然问,语气依旧平淡,但问题本身已经揭示了她的知情。
      俞殊怀摇了摇头:“不完全知道。但大概能猜到……过程可能不愉快,或者,他讨厌被当作‘病人’看待,又或者,药物有副作用……”他想起郁谣提起“药”和“医生”时,那平静表面下细微的抗拒。
      汤姗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猜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直接提,他绝不会去。强迫,只会更糟。”
      “我知道。”俞殊怀立刻接道,这正是他来找她商量的原因,“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那么抗拒,或者,至少愿意去尝试一次?哪怕只是初步的评估?”
      他看向汤姗淇,眼神里带着希冀和恳切:“你比他更熟悉,也更……了解一些内情。你觉得,有什么可能的方法吗?或者,有没有他相对不那么排斥的……渠道?比如,有没有他以前看过、或许还能接受的医生?或者,有没有什么他能接受的……理由?”
      汤姗淇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零星走过的学生,眼神有些飘远。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俞殊怀屏息等待着。他知道汤姗淇嫌麻烦,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尤其还是郁谣这么“麻烦”的事。但她对郁谣,终究是有一份不同于常人的、奇特的联系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切。否则,那天在课堂上,她不会拍案而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俞殊怀以为这次谈话可能无疾而终时,汤姗淇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清冽。
      “有一个医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姓林,是青少年心理方面的专家,在业内口碑很好,方式也比较……温和。郁谣高一的时候,他家里……带他去看过几次。”
      俞殊怀的心猛地一跳。有门!
      “后来呢?”他急切地问。
      “后来……”汤姗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郁谣不配合,治疗断断续续,加上他家里……后来就停了。那位林医生,郁谣对他……不算特别抵触,至少,没有表现出对其他医生那么明显的厌恶。”
      这已经是个极好的消息了!俞殊怀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们能想办法,再联系上这位林医生吗?或者,通过什么方式,让郁谣愿意再去见他一次?”
      汤姗淇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直接说去看医生,不行。”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但……如果有一个合理的、不那么像‘看病’的理由呢?”
      “什么理由?”俞殊怀立刻追问。
      汤姗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光芒。“你。”她吐出一个字。
      “我?”俞殊怀愣住了。
      “嗯。”汤姗淇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分析式的平静,“郁谣对你……虽然看起来还是不理不睬,但至少,他允许你靠近了。和你住在一起,偶尔会吃你给的东西,昨晚……还跟你去了天台。”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特别了。”
      俞殊怀的心因为这句话,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特别,不代表他会为了自己去看医生。
      “你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汤姗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缓缓说道:“如果,由你提出,需要一个……‘陪伴’?或者说,你因为转学、适应新环境,或者别的什么……合理的、不会让他觉得被针对的理由,感到有些压力或困扰,想找个人聊聊,寻求一些……建议。然后,你‘听说’了这位林医生很擅长帮助青少年处理类似问题,想请他‘咨询’一下。而你,希望郁谣能……陪你去一次。”
      她抬起眼,看着俞殊怀:“以‘陪你’、‘帮你’的名义,而不是以他为主要目标。去了之后,再看情况。林医生是专业人士,他知道该怎么做。”
      俞殊怀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这个办法……或许可行!将焦点从郁谣身上移开,变成是“俞殊怀需要帮助”,郁谣是“陪伴者”和“支持者”。这或许能极大降低他的戒备和抗拒。以郁谣那种对他人的漠然,他可能根本不会深究俞殊怀是否需要“咨询”,但如果是以“陪俞殊怀去”这样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麻烦的任务形式出现,他或许……会答应。
      毕竟,他连夜不归宿被俞殊怀“拐”回家,半夜被拉出去吃面,甚至被迫接受一只猫塞进被窝……都“答应”了(或者说,默许了)。
      “可是……”俞殊怀还有一丝顾虑,“这样骗他,会不会……”
      “不是骗。”汤姗淇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你可以真的有一些‘困扰’需要咨询。比如,如何更好地帮助一个……状态不太好的朋友。这本身,就是你需要面对的‘问题’。”她看了俞殊怀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俞殊怀哑然。确实,这几乎就是他目前最大的“困扰”和压力来源。
      “而且,”汤姗淇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些,“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能让他踏入诊室的方法。至于进去之后……就看林医生的本事,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俞殊怀脸上,“你的了。”
      我的?俞殊怀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需要在那样的场合下,给予郁谣足够的安全感和支持,配合医生,让郁谣至少不立刻转身离开。
      压力巨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或许可行的路。
      “我明白了。”俞殊怀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会试试。林医生那边……”
      “联系方式我可以给你。”汤姗淇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拿起笔,快速地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推给俞殊怀。“提我的名字,或许有点用。不过,最终能不能约上,医生愿不愿意配合这个……‘计划’,要看你自己去沟通。”
      “谢谢你,汤姗淇。”俞殊怀接过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线微弱的希望。他知道,汤姗淇能给出这个信息,甚至参与“谋划”,已经是破例了。
      汤姗淇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厚厚的书,目光落回书页上,恢复了那副“闲人勿扰”的慵懒模样,仿佛刚才那场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
      俞殊怀知道谈话结束了。他站起身,对着汤姗淇微微鞠了一躬(虽然对方没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汹涌而入,有些刺眼。俞殊怀握紧手里的纸条,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混合着沉重、紧张,和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计划的第一步,有了。
      接下来,是联系林医生,编织一个“合理”的理由,然后……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对郁谣提出那个看似平常、实则至关重要的“陪伴”请求。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秋日阳光,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夜星光下,郁谣那双空茫的、倒映着整个冰冷宇宙的眼睛。
      他必须成功。
      他不能再让那双眼睛,彻底沉入那片没有星辰的、永恒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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