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Lx清凉薄荷糖

2、谢如晦 墨寂

　　墨寂小心地扶着虚弱的阿鸢走下轿，她的身子越发虚弱了，刚到北国的时候因为长途跋涉、水土不服一直深受折磨。如今虽精心照顾，却也不见好，显得更没有精神。宋辞鸢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因为多年耗尽心神的缘故。
　　宋城看到从小精心培养的女儿，这病弱的样子，一时无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的泣不成声。被副将推了推才跪下行礼道“微臣宋城拜见安宁殿下”一声下，万声回响至。一时之间“殿下，万安”就响彻了军营。
　　宋辞鸢顿时感慨万千，连忙扶起父亲。拿起帕子为父亲擦了擦眼泪。后退两步，转身就行礼跪在了将士面前，她脊背弯着，声泪俱下，哽咽道“阿瓷，以此礼拜谢各位将士，冲锋陷阵。若没有众将士，何以有我宋辞鸢”说完，连磕三个头。她咳嗽着说着话，不比当年了，她叹息着。
　　一双粗糙的手突然把她拉起，她感受到一股克制的情绪。抬眼望进那人眼眸中，他的脸已不再白暂，皮肤也粗糙，其实宋辞鸢并不陌生，她的父亲，她的两个哥哥都是这样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脸色也与常人不同是小麦的黑色，是大地”的颜色。她朝着谢如晦笑了笑。看见他皱起了眉头。眸色晦暗不明，她想他的眼睛一直都是清澈如水的。她想要抚平他的眉头。一声咳嗽压抑不住从喉咙。发出。她咳嗽得直不起身来。
　　“殿下，不如请医师看看吧！”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了。她难过地想。悲伤席卷了她。
　　“好”她听见自己说。她怨恨地想谢如晦，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做一个书生多好呀？将军有什么好的……
　　夫子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将军可以保护心爱之人。”可是他的心爱之人依旧伤痕累累。谢如晦的眼睛里充满愤怒。可他们只是低下了眼眸。
　　宋辞鸢怔了一下，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下意识地忽略了。
　　“这就是阿鸢口中的谢如晦吗？”墨寂含着笑问道。宋辞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中并未有笑意。她转身想要挡住什么了，却感受到衣角微微一动，墨寂黑色的瞳孔忽地伸缩了一下，死死盯着宋辞鸢。
　　谢如晦就站在那里，不悲不喜。或许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姿态去对待这个意外之人。他是否无辜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殿下，这是谢将军。既已到边境，不如殿下即可启程回北国”宋辞鸢冷声道。
　　“阿鸢，你这么着急让我离开吗？”他的嘴角又带上似有若无的笑意。
　　宋辞鸢闭了闭眼睛，软声道“墨寂，我不会抛弃你而去的，你自可放心，若有一天，我违背誓言，便让我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她眼睛里一片死寂。
　　墨寂对着眼前人看了又看，上前为她掸了掸灰烬，突然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阿鸢，记得回家”他的目光比星空还要深邃。然后转身离去。
　　那一刻看到他的背影，她想到了自刎乌江的项羽，想到了荆轲刺秦的背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可她的脑海里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心如刀绞，字字含血。“谢如晦，有人等你回家吗？”她几乎想从嗓子里吼出来的，可只是捂着咳嗽得直不起身，她真想不管不顾地打谢如晦，骂他一顿，他是傻子吗？权益之计都不明白，算什么将军。一口瘀血就那么生生从喉咙中咳出，连忙用手帕去接，她看着带着血丝的帕子，嘴角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她直直着晕倒过去。如愿躺到了一个温暖宽厚的肩膀。模糊之际，看到很多人向她跑来，她又想起她的少年已经长大，来接她回家了。这一次有人在背后接住了她。那不是别人而是她心心念念的谢如晦。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等她再醒来时，只见桃花在小几上昏睡，她有些不忍心破坏这一瞬间的美好，从前她在家中一直都是如此的，从前跟在她身边最多的就是桃花了，可是后来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她想要的人。她想要摸一摸她的发簪，不小心惊醒了她。桃花睁着大眼，震惊地喊着“小姐”突然眼泪一下子就如珍珠一般连绵不绝，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是了，她是将军府里的六小姐，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公主呢？宋辞鸢一直不明白。她努力提起精神笑了笑，抱着怀里的姑娘说“桃花，我回来了，是值当高兴的事，不要难过。”
　　桃花闷闷地像在思考什么，半响挤出了句“他们对你很不好吧！”
　　傻姑娘，仇人怎会对她好呢？宋辞鸢没有说话，她不想骗她。只能沉默。
　　“小姐，将军说，要让小姐和北国那殿下和离，以后小姐就和从钱一样了。这一次桃花一定把小姐养的和从前一样白白胖胖的。”桃花的脸上终于带上笑意。宋辞鸢不想打断，听她絮絮叨叨，不停的话，她觉得高兴得睡不着觉。
　　“桃花，你去请谢如晦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桃花依言退下。
　　宋辞鸢重新躺到床上，满无目的地神游，有多久没有这样什么也不想地躺着了呢？她想不起来。一切真能回到从前吗？要回到从前吗？这样想着好像永远不会疲惫。
　　直到再看到了谢如晦，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意识到，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谢如晦，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她红着眼睛质问。
　　他沉默着，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悲不喜。
　　她扶着床，想要站起来，却眼前一黑。谢如晦一把就拽住了她，她双手双脚地在谢如晦身上招呼，一边打，一边骂，谢如晦，你个笨蛋 ，读圣贤书，还是个将军呢？你知道什么是权益之计吗？她带着哭腔，眼泪一刻不停。狼狈极了。
　　他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抱着她。宋辞鸢突然觉得没有意思，一切都回不去了。她再哭再闹也不行了。
　　她说”谢如晦，对不住了，是我骗了你”她以为不会有回答呢？
　　他说“是你救了我，给了我希望，宋辞鸢，当一个书生护不了你，我就当将军护你，幸好，上天待我不薄，我在武学上也算有所进益，总能护你的，宋辞鸢，我已不是十四岁的谢如晦了”
　　“可我也不是十四岁的宋辞鸢了，我已心如枯树，难再逢春”她嘶吼道。觉得自己像是被剖开肢解一般，毫无保留。
　　“你是宋辞鸢呀？”面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远嫁北国的是安宁公主，与宋辞鸢何关”他固执地说。
　　她笑着笑着突然就落了泪“谢如晦 ，宋辞鸢回不来了，她死在了十四岁的那场名为赐婚的圣旨中，活着的只有安宁公主呀？你怎么不明白呢？”
　　“安宁公主也好，宋辞鸢也好，只要是你就好”谢如晦心疼地说道。
　　“宋辞鸢，回家去看看你的家人，他们都很想你”谢如晦说。
　　烛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坐在黑暗里，不清不明，宋辞鸢看不出他的表情。不知是悲伤还是高兴，不知是波涛还是海浪。
　　命运到底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谢如晦不再是谢如晦，宋辞鸢不再是宋辞鸢。回不去的故乡，融不入的他乡。她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鸢。谢如晦成了一个执着带她回家的人 ，可是家还是家吗？她想不明白。一直都想不明白。
　　“谢如晦，北国皇帝意图挑起两国战火。”她冷静地说。“最好的办法是我……我”她突然说不出那两个字。谢如晦也没等她说。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宋辞鸢，你的家人很想你，我也很想你”宋辞鸢张不开嘴，怎样去告诉他呢？她避开他的眼睛。沉默不语。
　　谢如晦，我好像很久都没想起过你了，也许我就快要忘记你了。这话多么残忍啊！她说不出口。她面色苍白。只说“谢如晦，你带我回家吧！”这一刻，她不想做什么安宁公主，也不想什么黎民百姓与宋辞鸢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人踩着她的肩膀 ，吃着她的血肉，把她贬低在泥土中，当做饭后闲话。不过就是国破家亡罢了，有什么打紧的呢？
　　可是……可是怎么了呢？谢如晦怎么办呢？她看着他目光比月色还要悲伤。一个将军最好的结局是战死沙场。她看见年幼的自己抱着谢如晦的胳膊撒娇“谢如晦，我不要你当将军，我想你当状元郎，穿着红色的官服来娶我回家，好不好啊！”那时她不想让他当将军，幼时，她总是和母亲一起在家里等着父亲的捷报。从早等到晚，迟了一天又一天、一月一月……。等到大兄战死沙场，等到二兄双腿尽断，等到宋辞鸢远嫁北国 ，母亲还在等……母亲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宋辞鸢总是被吵的睡不着。也不知道我走以后母亲又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担心她不孝的女儿。
　　“谢如晦，我想要回家”她不能再让母亲…………日夜为她操劳。也不能让谢如晦的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谢如晦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看出一丝从前的影子。
　　“好”他宠溺地笑着，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放到了小几上，然后转身点燃了几支蜡烛，又在火盆里添了几把火柴，宋辞鸢的身体太过虚弱。他感到她刚刚在无意识发抖。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夫人，该喝药了”随即轻巧地推开帐篷，走进来。那声音轻轻柔柔地叫到了谢如晦的心底。以至于他一时呆住了。
　　宋辞鸢愣愣地看着林夏，不由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夫人，往常一直都是我为您煎药，殿下怕夫人不适，特派我照顾夫人”林夏斟酌着说道。
　　“桃花呢？”
　　“桃花姑娘去取糖腌梅子了”
　　“你下去吧！”宋辞鸢淡淡道。又嘱咐道“让顾离来给我念书吧！”
　　还未等林夏应声谢如晦就出声“不如，我来给你念书吧！”
　　宋辞鸢愣了愣，下意识道“军营中无事吗？”
　　“无事”谢如晦想起了帐中的军务摇了摇头。
　　“那就多谢将军了”她说。随后又叫林夏退下。
　　林夏听着，一声声清脆朗润的语调渐行渐远，心中有一丝疑惑。谢将军的声音怎与平常不大相似。她摇着头将那丝古怪压下。
　　帐中，宋辞鸢一口口喝着苦涩无比的汤药，又趁机塞了几颗糖果在口中，还时不时地出声夸奖谢如晦读书读得好。
　　常读圣贤书与兵法的谢如晦，有一天也会读着宋辞鸢喜欢的话本。宋辞鸢觉得新奇得很。“盈盈眼含秋水，远远望着少年郎，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你脚底的淤泥，如何与你相配……”谢如晦全程皱着眉头读完。
　　看着为难的谢如晦，宋辞鸢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回到了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