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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换骨 陈明远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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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是在年底知道消息的。
绸缎庄的东家姓钱,五十多岁,换了铁胃和明目,是县城里有头脸的人物。年底算完账,他把陈明远叫到后堂,泡了一壶茶,慢慢悠悠地说:“明远啊,老掌柜明年不做了。你接。”
陈明远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他在绸缎庄干了十五年,从学徒熬到二掌柜,等的就是这一天。但他知道,东家不会平白无故把掌柜的位置给他。钱家有的是亲戚,赵家那边也盯着这个位置。
果然,东家话锋一转:“老掌柜眼神不行了,看错过几批货。你是知道的。”
陈明远点头。老掌柜就是吃了这个亏,才被东家劝退的。
“你现在的眼睛,看货够用吗?”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他的眼睛还行,但谈不上好。绸缎这东西,差一个色号,价钱就差出去三成。他不敢说自己能看得比老掌柜准。
东家又说:“还有腰。掌柜要站一整天,你现在的腰撑得住?”
陈明远的腰不好。站久了就酸,酸了就弯,弯了就不好看。绸缎庄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就是铺面的脸。腰都直不起来,算什么脸面?
东家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
“北街吴匠人的名帖。正七品主治匠,县城里有头脸的掌柜多半是找他。你去看看,该换什么,让他给你瞧瞧。钱我先垫,从你以后的薪水里扣。三年还清,不收利息。”
陈明远拿着名帖回家,在饭桌上说了这事。
芸娘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换眼睛?换骨头?”
“嗯。东家说去吴匠人那里看看,该换什么换什么。”
“多少钱?”
“不知道。看了才知道。”
芸娘没再问。陈明远当二掌柜月薪二两,升了掌柜能涨到三两。只要不是太贵,咬咬牙总能还上。
小登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想起孙匠人说过的话——换手不能解决字丑的问题,因为问题不在手。那换眼睛和骨头,能解决看货和站柜台的问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爹做的决定,他不会反对。
陈婉也没说话。她只是看了一眼爹的腰,又看了一眼娘的眼睛。爹的腰弯了,娘的眼睛花了。他们都在慢慢变老。换了新的零件,是不是就能不变老了?她不知道。
陈明远去找了吴匠人。
吴匠人的铺子在城北匠人街最宽敞的地段,门口挂着红牌,上面写着“正七品主治匠吴文渊”。铺面比孙匠人的大两倍,诊室也更气派,墙上挂的不是经络图,是名人题的字。
吴匠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他让陈明远坐在诊椅上,先看眼睛。他拿着一盏灯,照了照陈明远的瞳孔,又让他看墙上的字条,从大到小,一行一行地念。
“你的眼睛底子还行。但要做掌柜看货,现在的眼睛不够用。我这里有明镜目,换了之后,看东西清晰度能提三成,颜色分辨也更准。适合看货。”
“多少钱?”
“十八两。”
陈明远点了点头。又看腰。吴匠人让他站起来,弯腰,转身,做了几个动作。捏了捏他的脊椎,从脖子一直捏到尾椎。
“你的腰骨劳损不轻。站一天肯定撑不住。我推荐竹节骨——轻便、灵活,比铁骨便宜,但够用了。换了之后,站一整天不累。”
“多少钱?”
“十五两。”
陈明远算了算,一共三十三两。他现在月薪二两,升了掌柜后三两。每月还东家九钱,三年还清。还完之后每月能剩二两一钱,比现在多一钱。加上年底分红,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一些。
“养护呢?”
吴匠人笑了笑。“竹节骨和原生骨接合处需要定期养护,每三个月来一次,五钱银子。”
一年二两。陈明远心里又算了一笔,还是点了点头。
手术定在三天后。
换术那天,小登没去铺子里。他在家里等着,手里拿着笔,写了一个又一个字,写不进去。他想起爹的腰,想起爹在柜台后面站一天的样子。他想起爹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扶着门框,慢慢地弯腰,慢慢地直起来。
他不知道换了竹节骨之后,爹还会不会疼。他只知道,爹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从明天开始,那是一根竹子。
下午,陈明远回来了。躺在板车上,是吴匠人铺里的伙计送回来的。芸娘和小登把他扶进屋,放在床上。陈明远的眼睛蒙着纱布,腰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没事。”他说,“不疼。”
小登看着爹,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云走得很快。他想起孙匠人说过的话——你换了一双新鞋,不会跑得更快。他爹换了新眼睛、新骨头,会不会看得更准、站得更直?应该会吧。不然为什么要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爹做了他觉得对的事。
陈明远在家里躺了五天,又歇了五天,第十天就去店里了。
新眼睛确实好用。绸缎的纹理、颜色、针脚,看得清清楚楚。以前需要凑近看的东西,现在一眼就能分辨。新腰也好用。站一天下来,腿不酸、腰不直——不对,是腰一直直着,没有弯过。
东家很满意。
芸娘看他回来,问:“怎么样?”
“好用。”
“那就好。”
小登放学回来,看了他爹一眼。他爹的眼睛颜色好像不一样了,比以前亮。腰也直了,整个人高了一截。
“爹,你眼睛颜色变了。”
“嗯,换了明镜目。”
“腰呢?”
“换了竹节骨。”
“哦。”小登放下书包,去写作业了。
三个月后,陈明远的左膝开始疼。不是骨头疼,是骨头和肉接的地方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磨。
他去找吴匠人。吴匠人给他打了润骨膏,花了五钱。
“这是正常的。竹节骨和原生骨接合处需要定期养护。每三个月来一次就行。”
陈明远说好。
又过了三个月,又打了五钱。
他开始算账。换术花了三十三两,每月还东家九钱,每三个月花五钱养护。当掌柜后月薪三两,扣完还债剩二两一钱,加上年底分红,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一些。但养护钱一年二两,相当于把这多出来的一点又吃回去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又一笔,总觉得哪里不对。三个月五钱,一个月就是将近一钱七。他一个月才挣三两,扣了还债剩二两一钱,再扣养护钱,其实只比以前多了不到一钱银子。为了一钱银子,换了眼睛和腰,值不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去找吴匠人讲价。吴匠人是正七品,铺面大,名声好,不议价是规矩。
他想到了孙匠人。
孙匠人的铺子在城东,门口什么都没挂。陈明远是老主顾了,当年换眼睛就是找的孙匠人。后来东家给了吴匠人的名帖,他才换了人。现在再去,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一钱一钱地算下来,面子就不那么重要了。
他找了个下午,去了孙匠人的铺子。
孙匠人正在给一个伤兵换假肢,看见他,点了点头。“陈掌柜,好久不见。”
“孙匠人。”
“腰不舒服?”
“不是。是养护。吴匠人那边三个月五钱,我想着……”陈明远顿了顿,“您这边有没有便宜点的?”
孙匠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伤兵的假肢装好,让人扶了出去。然后洗了手,坐下来。
“吴匠人的润骨膏是好东西。苏州进的,配方讲究,效果也好。我这边没有那种。”
陈明远心里一沉。
“但我有自己的方子。效果差一些,打一次管一个月。一个月一钱。”
一个月一钱,三个月三钱,比五钱省了二钱。一年省八钱。陈明远算了算,说:“那就用您的。”
孙匠人给他打了润骨膏。药膏的颜色比吴匠人的深,味道也更冲。打在膝盖上,凉飕飕的,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发热。
“管一个月。下个月再来。”
“好。多少钱?”
“一钱。”
陈明远付了钱,走出铺子。膝盖上的凉意还没散,走起路来有点别扭。但想到省下来的钱,他觉得值。
回家跟芸娘说了。芸娘说:“孙匠人那边便宜?”
“嗯。一个月一钱。三个月三钱。”
“效果好就行。”
“他说效果差一些。”
芸娘想了想。“差一些就差一些。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能省就省。”
陈明远点点头。
小登在旁边听着,想起孙匠人说过的话——你换了手,字还是丑,因为你脑子没换。那爹换了眼睛和腰,又换了便宜的润骨膏,爹还是爹吗?
应该是吧。
他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