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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孙匠人 孙德贵是县 ...

  •   孙德贵是县城里最体面的坐堂匠之一。铺面在城东,不大,但干净。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孙氏医匠铺”。有品级的匠人门口挂红牌,没品级的挂白牌。孙匠人的门口什么都没挂。但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他的手艺比很多有品级的都好。
      孙匠人不是匠户出身。他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到他这一辈,因为逃荒到了县城,在匠人铺里当学徒。他没有血感天赋,是靠后天苦练练出来的。练了二十年,才从辅助匠人熬成了坐堂匠。他曾经有过品级,正八品验匠,是县太爷亲自举荐的。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品级没了。没人知道原因。孙匠人自己从不提,别人也不敢问。
      县城里的人都知道孙匠人的规矩:不议价、不赊账、不欠债。你付得起钱,他就给你做。你付不起,他就不做。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匠人。
      小登第一次去找孙匠人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炷香的功夫,没敢进去。他怕孙匠人说换手有用。那他就要面对一个事实——他连换手的钱都没有。他宁愿相信换手没用。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怪字丑不是他的错。
      他在门口站到腿发酸,铺子里出来一个学徒模样的人,问他找谁。
      “没、没找谁。”小登转身走了。
      陈婉在门口等他回来。“去了?”
      “去了。”
      “孙匠人怎么说?”
      “没见到人。铺子关门了。”
      陈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二次去,是下了狠心。他的手疼得受不了了,再不去,可能以后就真的拿不了笔了。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一路走一路想:如果孙匠人说换手有用,他就说回去筹钱;如果孙匠人说没用,他就问问该怎么治。两条路他都想好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孙匠人的铺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诊室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旁边是一排药柜。药柜的抽屉上贴着标签:润骨膏、止血散、续筋膏、通脉液……小登闻到了一股药味,不苦,有点涩,像秋天的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
      孙匠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写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小登一眼。
      “你是陈掌柜家的?”
      “是。”
      “你手怎么了?”
      小登把手伸出来。孙匠人没接,只是看了看。
      “你一直攥着拳头。手疼?”
      小登松开手。手指关节处微微发红,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比正常的要凸出一点。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那两根手指已经有点弯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挤过。
      孙匠人让他把手放在桌上,捏了捏他的手指,又捏了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很有力,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你写字用力的方式不对。握笔太紧,手指关节已经有点变形了。再这样下去,过几年手会疼得拿不了笔。”
      “能治吗?”
      “能。改握笔的姿势,改用力的方式。不难,但需要时间。你愿意改吗?”
      小登说愿意。
      孙匠人拿起一支笔,示范给他看。“你看,笔不是握在手里的,是搭在手上的。虎口要空,掌心要虚,力从肩来,过肘,过腕,到指尖。你以前是把笔攥在手里,力全卡在肩膀和手腕上,当然会疼。”
      他写了一个字,笔锋流畅,像水在纸上流。小登看呆了。不是因为字好看,是因为那个动作——手腕轻轻一转,笔锋就拐了弯,不费力,不勉强,好像笔自己会走。
      小登接过笔,试了一下。笔从手里滑掉了,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墨汁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几个黑点。
      孙匠人捡起来,递给他。“再试。慢慢来,不用急。”
      小登试了七八次,才勉强把笔搭在手上。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比三岁小孩写的还丑。他盯着那个字,心里发酸。练了四年,越练越回去了。
      孙匠人看了看那个字。“你以前太苦了。写字不是苦活,是巧活。你越苦,字越紧。越紧,越丑。放松一点,慢慢来。”
      小登愣了一下。赵砚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他愿意试试。
      孙匠人教了他半个时辰。不是教写字,是教他怎么放松。松肩,松肘,松腕,松指。小登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拧了太久的布,现在被人一点点展开。每展开一点,都能感觉到酸、麻、胀,那是被压了太久的肌肉在慢慢恢复。
      “回去练半个月,再来给我看。”孙匠人把笔收好,“这次不收钱。你爹是我老主顾,照顾了我十几年生意。”
      小登说谢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孙匠人,换手真的能写好字吗?”
      孙匠人看了他一眼。“能。也不能。”
      “什么意思?”
      “你换了赵家那小子那样的手,字会比现在好。但不是因为手好了,是因为换了手之后,你以前那些坏习惯都没了。你得重新学握笔、重新□□笔、重新学写字。如果你学的方法还是错的,换一百次手也没用。”
      小登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那我的手……是不是本来就没问题?”
      孙匠人没回答。他说:“你先回去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你自己就有答案了。”
      小登回家,开始改。改了三天,字更丑了。新的握笔方式不习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先生看了他的作业,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小登没解释。他继续改。
      陈婉每天晚上帮他研墨。她看弟弟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你别急。”她说,“你小时候学走路也摔了很多跤。慢慢来。”
      小登没说话。他知道姐姐在安慰他。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慢慢来。北方的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县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关,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他必须在一切结束之前,把字练好。
      他每天练到半夜。手不疼了,但肩膀酸。新的用力方式用到了一些以前没用过的肌肉,酸得他抬不起胳膊。他咬着牙继续写。
      半个月后,他又去了孙匠人的铺子。孙匠人让他写一个字。他写了“永”字,歪歪扭扭,但笔锋比以前顺了一点,至少每一笔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歪到格子外面去。
      孙匠人说:“有进步。继续练。你的手指关节变形不严重,改过来之后会慢慢恢复。但要记住,写字的时候,肩膀要松,手腕要活。你以前用错的力,给手留下了痕迹。这不是大问题,但需要养护。”
      “怎么养护?”
      “泡药。我教你。”
      孙匠人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他。“回去煎水,每天泡手一炷香的功夫。半个月就好。”
      “多少钱?”
      “五十文。”
      小登摸了摸口袋。只有二十文。
      孙匠人看着他。“你爹是我老主顾。这次先欠着,以后有了再给。”
      小登说谢谢。
      回家泡了半个月,手腕不疼了,手指也灵活了。以前握笔时那点隐隐的酸胀感,彻底消失了。他的字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变好,是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变正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慢慢直起来。
      先生看了他的作业,说了一句“有进步,继续练”。
      小登觉得值了。
      他又去过几次孙匠人的铺子,不是看病,是送钱。他攒了五十文,一文一文地数出来,放在孙匠人的桌子上。
      孙匠人收了,没说别的。
      小登注意到,孙匠人的铺子里经常有伤兵。北边在打仗,伤兵一批一批地往南送。县城不是大地方,但官道上每天都有马车经过,车上躺着缺胳膊少腿的人。孙匠人给那些伤兵换假肢、缝伤口、治刀伤。有些伤兵没钱,孙匠人也给治。
      小登问:“你不是不赊账吗?”
      孙匠人头都没抬。“官府给钱。每个伤兵五两银子,朝廷出的。我治一个,官府给五两。有钱赚,为什么不治?”
      “那那些没钱的普通人呢?”
      孙匠人放下手里的刀,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给你看病不收钱的事?”
      小登没说话。
      孙匠人说:“你是陈掌柜家的儿子。陈掌柜是我老主顾,照顾了我十几年生意。我给他儿子看个小毛病,不收钱,是情分。不是规矩。”
      “那规矩是什么?”
      “规矩是:我凭手艺吃饭,你拿钱换命。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小登想了想,说:“那我现在欠你的?”
      孙匠人说:“不欠了。你刚才还了钱。我们两清。”
      小登站在铺子里,看着墙上的经络图,看着柜子上的药罐,看着门口进来出去的伤兵。墙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痕迹,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后来摘掉了。他没多想,铺子里人来人往,谁有空管这些。
      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等,脸上的伤口还没结痂,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孙匠人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伤口,说:“得把坏肉刮掉。忍一忍。”
      年轻人咬着牙说好。
      孙匠人拿起刀,动作很快,很稳。刮下来的坏肉扔进桶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年轻人一声没吭,只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小登看着,想起了自己攥笔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指节发白。
      他突然想:如果这个年轻人不是伤兵,是个普通人,没钱,孙匠人会给他治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问。
      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孙匠人给那个伤兵包扎完。年轻人站起来,用没受伤的手抱拳行礼。孙匠人说:“别乱动,三天后来换药。”
      年轻人走了。小登也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匠人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字练得怎么样了?”
      小登回头。“还在练。”
      “手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继续练。”
      小登走出铺子,站在街上。城东的街道比城南宽,铺面也气派。对面是一家卖绸缎的,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匹,在风里轻轻飘。旁边是一家卖笔墨的,橱窗里摆着湖笔、徽墨、端砚,标价从几钱到几十两不等。小登看了一眼,没进去。
      他往家走。路过县学的时候,里面传来读书声。先生的声音最大,在讲《论语》里的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小登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回家,拿出笔,开始练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想:孙匠人说得对。写字不是苦活,是巧活。他以前太苦了。现在他要学着不苦。
      他写了一个“永”字。还是歪,但比昨天正了一点。
      他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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