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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被允许的提问 第二天午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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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食堂比教室吵。
可青岚的吵也很规矩。筷子碰盘子的声响、排队时压低的交谈、广播里过分温和的提醒,全都维持在一个“看起来不会失控”的范围里。像这所学校连嘈杂都有人替它量过分贝。
梅知遥端着餐盘坐下时,对面的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许栀抬头,看见是她,先笑了。
“你怎么一上来就挑我这里坐?”她说,“我看起来很像适合带新同学熟悉环境的人吗?”
“你看起来像会说话的人。”梅知遥说。
许栀噎了半秒,笑意更浅了些。
“这评价不像夸我。”
“也不是骂你。”梅知遥把筷子搁下,“我想问贺真。”
许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动,只有眼尾极轻地跳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敢问?”
“因为没人回答。”梅知遥看着她,“不回答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真的不知道,要么知道得太具体。”
许栀慢慢把勺子放下。
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隔壁桌几个女生本来在聊月测排名,听见“贺真”两个字,声音同时轻了下去。坐在更远一点的叶蓁抬了抬眼,目光从她们这边划过,又平平收回去。
这种反应比答案还快。
“你昨天才来。”许栀压低声音,“先把自己坐稳不好吗?”
“我现在坐的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许栀不说话了。
梅知遥继续问:“她是休学,转学,还是消失?”
“学校说是休学。”
“你信?”
许栀扯了下嘴角:“在青岚,信不信不是重点。重点是哪个版本能让你继续留下。”
这句话终于不像打圆场了。
梅知遥看着她,没接。许栀也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很快停住,像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哪儿?”梅知遥问。
许栀抬起眼,明显有点烦了:“你非得现在问?”
“对。”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在犹豫。”梅知遥说,“再晚一点,你可能就会把刚才那句也一起吃回去。”
许栀瞪着她,像第一次认真意识到这位转学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难相处。
“你这样追问人很烦。”她说。
“有用吗?”
许栀被她噎住,半天才低声骂了句:“有。”
她把餐盘往前推了点,声音压得更低。
“旧实验楼。”
“哪一间?”
许栀闭了闭眼,像是已经后悔开口,却又被她逼到这一步,干脆说完:“四楼。402。”
梅知遥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房间号多戏剧化。
而是因为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流言,像有人真的把那扇门看进了记忆里。
“谁叫她去的?”
“不知道。”许栀说得很快,“我只知道她那天晚自习被单独叫出去,后面就没正常回来上课。再往后,所有说法都统一成了‘状态波动,暂时休学’。”
“谁统一的?”
“梅知遥。”
许栀叫她名字时,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真急。
“你差不多一点。你现在问的不是谁丢了一支笔,是实验班以前最不能提的那个人。”
梅知遥看着她。
“最不能提的人,通常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事。”她说,“是因为她让别人很难解释。”
许栀一时没接上。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她去过心理辅导中心,去过很多次。后面班里就没人再正面提她了。”
“闻砚呢?”
“闻老师什么都不提。”许栀说,“可她越不提,越像知道全部。”
食堂广播正好切到午休结束提醒。
周围的人开始起身,椅子挪动的声响把她们这桌压低的对话一下冲散。许栀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餐盘前又停了一下。
“我只说到这儿。”她说,“还有,你别在叶蓁面前问贺真。她会把这种事也算进风险里。”
“你怕她?”
“我怕的是所有会写名字的人。”
许栀丢下这句就走了。
梅知遥坐在原地,慢慢把“402”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楼,旧实验楼,单独叫走,心理辅导中心。
几条线还连不起来。
但至少不再只是一个空着的座位。
回教室路上,她经过公告栏,最上面贴着一张实验班月测提醒。下面多了一栏新表格,标题写得很温和。
`综合稳定性观察建议`
建议栏里第一项就是:
`对异常关注旧事件、影响集体秩序者,可及时反馈。`
梅知遥停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闻砚昨天把那张“你最不该留下”亲手交给她,也许不只是转交恶意。
也可能是在告诉她。
这里的人,会先写名字,再写理由。
晚自习前,教室会空出一小段时间。
有人去食堂补晚饭,有人去洗手间,有人拿着题本去办公室问题,剩下的空位和半开的窗一起,让整间教室看起来比白天松一点。可实验班的空也不是真的空。桌面仍然整齐,椅子仍然归位,像每个人离开前都先把自己摆回了该在的位置。
梅知遥留在座位上。
她把数学卷摊开在桌上,笔也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做出一副只是算到一半的样子。等走廊上最后一阵脚步远下去,她才低头去拆桌肚最里层的纸板。
昨天那一下她没能细看。
今天再碰,指尖就更容易摸出不对。纸板下有细小的胶痕,不是一体的,更像后来又被人压回去。她顺着边缘一点点抠开,动作很轻,怕把整块硬纸扯坏。
里面先掉出来的不是纸条。
是一小片被裁得很窄的登记页复印角。
只剩半行字。
`旧实验楼……借用……402`
日期那一栏已经被撕走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4”。像原件被人处理过,留下来的这点边角只是来不及清干净。
梅知遥把那片纸压在掌心,继续往里摸。
这次她摸到的,才是一张折得很细的便签。
字迹秀气,笔画收得很慢,和桌角那张“贺真”很像。
别相信排名。
五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
像写的人知道,能看到这张纸的人根本不需要更多说明。
梅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贺真想提醒谁”,而是许栀中午那句“谁都怕被写名字”,以及公告栏上那份`综合稳定性观察建议`。
排名,□□,观察,淘汰。
它们在白天被拆开摆着,到了晚上忽然就能拼成一个更完整的东西。
她把纸条重新展开,想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别的字。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翻别人的抽屉,不像你的作风。”
梅知遥手指一顿,抬头。
闻砚站在门口,像刚从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改到一半的卷子。灯光从走廊照进来,把她身后的地面切出一道整齐的亮边。她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问她在找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像早就知道她会动这个位置。
梅知遥把纸条扣进掌心,语气尽量平:“那闻老师觉得我的作风应该是什么?”
“先观察,再判断,再动手。”闻砚说,“而不是第二天就把线索翻到明面上。”
“看来我翻对地方了。”
闻砚没接这句,只往里走了两步,把卷子放到讲台上。
“你中午问了许栀。”
这不是疑问句。
梅知遥看着她:“实验班连说话对象也算稳定性指标?”
“如果一段对话会让人第二天开始冒险,算。”
她说得太平,平得像只是在纠正一个数学步骤。可也正因为太平,梅知遥反而更难判断她站在哪一边。
“贺真是不是最后去过 402?”她问。
闻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得很短,却足够让人意识到,问对了。
“是。”
梅知遥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
她追上去:“谁带她去的?”
“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部分。”
“那我现在该知道什么?”
闻砚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到她手里露出的那点纸边上。
“知道有人留过东西给你,不代表她想让你照着走。”她说,“也可能只是想告诉后来的人,她不是自己离开的。”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那层平稳就被撕开了一点。
梅知遥盯着她。
“不是自己离开”这几个字,也不是普通休学会用的说法。
闻砚却已经把话收回去了。像那只是她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真实,漏完就不肯再往前。
“晚自习快开始了。”她说,“把东西放回去。”
“如果我不放呢?”
“那你会被更早看见。”
闻砚说完,转身去开投影。她没有拿走梅知遥手里的纸,也没有再问她看到了多少。整个人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梅知遥很清楚,这已经不是纵容了。
更像一种有分寸的放行。
她低头把那张便签重新折好,连同那片复印残页一起收进口袋。
教室外脚步声重新近起来,晚自习前最后那点空档正在结束。她把纸板按回原位,抬头时,讲台上闻砚已经翻开点名册,脸上没有任何刚才说漏过话的痕迹。
可梅知遥的注意却还停在那句“不是自己离开的”上。
还有抽屉里那张纸。
别相信排名。
她本来只是想查一个失踪的优等生。
现在却像有人隔着时间,把一只手伸出来,先按在了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