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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不就说了你几句 说一句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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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过来时风雪飘摇,狐氅上落了些雪花,现在进了屋,有暖炉生暖,雪也融了,把身上的狐氅绒毛与布料沾湿。
行云抬手解开绳子,将狐氅脱下,放在桌板上,特地与上面已经修剪完善的一盆昙花隔开,不去碰坏叶子。
随后她翘腿抱手,靠在椅背上,注视着男人的侧脸说道:“朕让您在殿内等候,你有几颗脑袋,竟敢违抗朕的命令?”
北勉脸色倒是没变半分,修白的指尖利落折着膝盖上放着的那盆昙花叶上的病叶,平和道:“臣工时为清晨卯初至日暮酉时,此事原是陛下授意,臣不过是奉命行事。怎的陛下重伤方醒,便要改弦易辙,出尔反尔了。”
行云:“…………”
真是好一只口齿伶俐的狐狸啊。
她勾唇,道:“北勉,世事本来就瞬息难料。在这里,规矩由朕定,朕说如何,你便只能如何,哪有挑拣的余地?”
话尽,北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之后又继续捯饬着枝枝叶叶,没理会她。行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看来你那端阗皇室并未教你君臣之礼,恰好朕最近身体有恙,时间富裕,就勉为其难亲自教你隋歌的礼仪,助你入乡随俗。”
北勉是她此前的贴身侍卫,又是端阗的一国之君,从此等背景上看,他绝不是什么单纯懵懂之流。
加之他们之前肯定是接触最多的关系,所以关于她醒来后与大臣们的谈话和某些举动,定然是被他瞧出了些马脚。只是他一直闭口不言罢了。
也好,那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和口水,得尽快让这只难驯的端阗狐狸乖乖听话,为她所用,并且不露风声。
行云张口便要说目的和条件,熟料坐在身旁的人突然站起身,抱着手里的一盆昙花,黄白色的衣角柔柔绕过地面精致的小暖炉,风姿翩翩迈向墙角,俯身将昙花放在墙角。
行云因此抿嘴,静静凝着那道仪态端庄的背影。
男人腰身由一道素白宽锦带收束着,锦带上面绣有两只脑袋相对的金丝纹路展翅翱翔火凤凰,尊贵无比,把腰肢的纤细窈窕展现得淋漓尽致。
叮铃。
清脆悦耳的声音刷地将行云静滞的思绪拉拢回来,她淡然地睨向重新朝她走回来的人。只见他手中多了柄长剑。
有一只龙围着金玉剑鞘盘旋而上,与细小精致的云饰一同恰到好处地占满剑鞘,山河气概十足。
君子剑——
行云脑中忽地闪过这个名字,她眼睑半阖,内心有些亮堂。想来就是这剑的名字。
再看上面的纹饰,应该是她以前送给北勉的,不然在这皇宫里,他一个侍卫怎么敢拿这样的剑。
啪嗒。
北勉步至她面前,把剑放置在两人中央的桌面上,他凤眼微低,缓缓道:“这里的确是陛下您做主的地儿,您言即法。臣身份卑微,语言鲁莽,若是您觉得臣方才口出狂言冲撞了您,那您大可要了臣的命。反正臣就一根脖子一颗脑袋,也费不了您多少力气。”
言罢,他将五指从剑身上收回,抱起桌面上的另一个盆便转身往刚才放花盆的墙角走。
身后,行云:“…………”不就说他两句,他就一边讥讽她一边递刀说不活了。
行云目光跟随着那道身影流动,只叹怪不得古来多有惧内之说,今日倒让她亲身体验了一次。
她左手放在冰凉的剑柄上,两指轻轻敲动,眼神冷静地瞥着他。
北勉人间绝色,瞧着倒是赏心悦目,即便是厉声斥人,也有一番风味。
行云暗自嗐了口气,握着剑站起身,几步走到他身旁,锵铛一下把剑重新放回剑架上。低首对蹲在地面的人说道:
“朕不就说你几句,你何至于此。”
北勉拿着铲子给两株昙花绿植松土,宽袖滑至臂肘,露出一截劲瘦白皙的小臂。他没再接她的话,也没打算反复方才的话题,只道:
“夜已深,若是陛下没话要与臣说,那您可以回长朝殿休憩了,臣也累了要歇息。”
“…………”
行云见他变脸速度极快,喉咙一呛,审他几眼,某些言语因此作罢,俄而正色道:
“朕知晓你早瞧出朕大伤苏醒后性情有异,只是不明缘由。而朕今夜前来,本来也无意瞒你什么,索性告知你一二。北勉,朕失忆了,过去发生了何事,认识了何人,一概不记得了。半夜来寻你,也是想与你共谋。至少在朕伤势痊愈之前的所有时日内,你需将隋歌朝中忠臣的名字、派系逐一告知朕;以及哪些人是朕的心腹,哪些包藏祸心,哪些不堪大用,还有朕近时本欲推行的策略谋划,你也一并给朕说来。”
终于讲完本次前来的重要目的,行云长久地俯视北勉,他没回她一句,手里的动作停也未停。
她目光定在他面无表情的侧颜上良久,有些话在脑中翻腾,最后还是被她悉数吞咽进肺腑里。
行云喉咙滚了滚,沙哑道:“明早卯初,朕希望你准点到达长朝殿。夜已深,你且歇息吧。”说完,她转身离开。
直到里里外外两扇门都被人关上,北勉松土的动作才彻底停下来。
他如同一座石像蹲在原处,耳边回荡着那人方才的话,内心五味杂陈。
失忆了——
…………
清秋殿外,寒风翻着大雪漫天狂舞,玉辇流苏泠泠作响,夜色苍茫惨白。
身穿厚衣裙的太监宫女们不明所以地打量着坐在玉辇上的主子,没明白陛下为何进去了又出来,这出来了又不离开,平白无故在这吹风挨冻。
还有陛下进去之前明明身上还披了件厚狐氅,如今出来这狐氅却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一身单薄的常服。这伤还未好,再折腾坏了身子可不得了。嗐。
行云倒是无比沉静地坐在玉辇中,眉眼冷寂,眸光凝聚在不远处紧闭的宫门上。雪落满檐角,清秋殿内已无动静。
“陛下,夜里风雪有些大,还请先披上大氅,可别弄坏了龙体啊。”
身旁,一名小太监将一件大氅举到行云面前,十分小声地说道。这是刚刚找人去新拿来的。
行云睨了眼他手上的大氅,没接过来,倏地问道:“几时了?”
小太监继续细声道:“回禀陛下,马上卯初了。”
行云嗯了声,收回眼,又看了那道闭合的宫门一眼,此刻风雪加烈,宫墙几乎隐匿在风雪与夜色中。
她冷冷道:“回长朝殿。”
小太监愣了一下,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要回宫,但还是照办,赶紧招呼一旁的太监们抬玉辇,起驾回宫。
小太监见状,也没有耽误时辰,赶紧抬起步辇折返长朝殿。
一队墨粉色队伍在寒夜里遥遥行远,行云坐在步辇中,指尖摩挲着下巴,满目都是无喜无悲的神情,只是内心掺着些难言复杂之事。
上半夜她在清秋殿里给北勉说的话,其实还舍去了几句。至于为什么最后终究无法宣之于口,具体原因她一时也说不清楚。
但是他作为端阗旧国君,愿意屈身待在隋歌宫廷中肯定有充分的理由。
明明连死都不怕的一个人,为何能答应以一个侍卫之身留在这。
所以这个理由会是什么?她简单做下猜测便能水落石出。
无非就是端阗举国百姓的命与尊严和端阗王公贵族的命。
端阗遭遇亡国之灾,隋歌作为胜利一方,按照惯例,端阗那群王公贵族必然会被押送隋歌,此刻应该被关在某座牢笼里,要么成为阶下囚,要么为奴为婢,再无翻身之日;而端阗国土沦陷,战火纷争,最无辜的当属那些蜉蝣般的平民百姓。
朝夕之间,家与国全部覆灭,百姓沦为砧板上的鱼,再无荫蔽,若是没有人站出来阻止,后果将不堪设想。而北勉,或许就是出来阻止这场灾难的人。
至于他们之间过去发生了什么,才令他甘愿留在这,就算殿中佩剑亦没有伺机行刺。
这些竟然全被她忘记了。
队伍快要抵达长朝殿,行云用指尖捏捏眉心,任她绞尽脑汁也无法记起任何事情。
此前在清秋殿里,同他坦白完她失忆一事,出于担忧他走漏风声的原则,原本她欲添上一句“若是抗命,你可仔细想想端阗那群沦为阶下囚的旧皇族以及百姓们,他们是喜是悲,只在你一念之间”。
但那话就跟卡刺一般横亘在她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
她自认她可以处事狠戾果决,但决不可下作低级,以一个主君的身份做尽小人之举。
如今的结局是当初她与北勉定下的,岂有中途小家子气反复拿出来威胁人以及戳人伤疤的道理。
端阗已灭,并入隋歌国土,他所在乎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百姓,现下亦是她心里重如千金的人。拿谁威胁人也不能拿百姓们出来威胁人。
她隋行云该翻的篇、想做之事、想要之人,从来都不是在对过去的斤斤计较里得到的。
她将光明磊落,得到心之所想的一切。
肩头布满厚厚一层白雪,玉辇停在长朝殿门口,行云从玉辇上下来,大步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