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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南来的信   谢珩到 ...

  •   谢珩到江南已经一个月了。
      漕运案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数百万两白银的缺口,牵扯到江南官场从上到下的数十名官员。他在扬州、苏州、杭州三地来回奔波,查账本、审人犯、搜集证据,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江南的春天很美,但他没有看过一眼。
      他的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案子上。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工作,而是因为——停下来的时候,他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萧宝珞的脸。
      那天在翰林院门口,她举着香囊站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他推开了她的手。他说了“不必”。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袍角带起了风。因为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他不能心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就不能给她希望。
      但回到书房之后,他坐了很久很久。
      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靛青色的香囊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闭了闭眼,把那份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她坠马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在驿站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夜。桌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他没有动。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刚写好的信,收件人是京城的沈令仪。
      信上只有一句话——
      “萧家小姐如何了?速回。”
      这封信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没有寄出。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信里应该用什么身份问她。朋友?世交?还是……那个拒绝了她无数次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问?
      三天后,沈令仪的信还是来了——不是谢珩问的,是沈令仪主动写的。
      “谢珩,萧家小姐已经醒了,但头部受了重创,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她不认识她的家人了,也不记得很多事。望你知。”
      谢珩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支没送出去的白玉簪放在一起。
      她没有生命危险。这是最重要的。
      至于失忆……
      也许,忘了也是好事。忘了他,忘了那些眼泪和心碎,忘了那个不值得她喜欢的人。
      她可以重新开始了。
      谢珩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放在抽屉里的那封信,他后来又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他的手指都会在那句“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上停留很久。
      她忘了他。
      彻底地,忘了他。
      这个消息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不疼,但一直存在,拔不出来。
      一个月后,漕运案的调查进入了关键阶段。
      谢珩在扬州的一家茶楼里秘密约见了一个关键证人——一个知道所有内幕的账房先生。证人来的时候战战兢兢的,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摞账本。
      “谢大人,这是全部的证据。”账房先生把油纸包推过来,声音发抖,“但是大人,您要小心。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之前的三个御史,就是……”
      “我知道。”谢珩接过油纸包,翻开看了看,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账本记录了过去五年间,江南漕运的每一笔贪墨。涉及的官员从知府到巡抚,从盐商到漕帮,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
      而这张网的顶端,指向京城里的一个人——
      当朝户部尚书,崔伯彦。崔家当代家主,崔映月的父亲。
      谢珩合上账本,表情没有变化。
      “这些证据,我收下了。”他说,“你安全吗?”
      “小人已经安排了船,今晚就离开扬州。”账房先生擦了擦汗,“小人只想活着离开江南。”
      谢珩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拿着。走得越远越好。”
      账房先生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珩坐在茶楼的包间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是扬州城的夜景,灯火辉煌,秦淮河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他忽然想起了京城。
      想起了萧府的灯火,想起了海棠花,想起了那个总是追着他跑的小姑娘。
      她此刻在做什么?还在哭吗?还会做那些针脚粗糙的香囊吗?她还记得……他吗?
      谢珩放下茶杯,闭上眼。
      “公子。”长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京城来的信。”
      谢珩睁开眼,接过信。
      信是谢夫人写的。家常琐事,絮絮叨叨。最后一段提到了萧家——
      “萧家那个小珞珞,最近好多了。你二弟隔三差五就去看她,两人处得极好。萧丞相看着也挺满意的,怕是要定下来了。说来也是缘分,珞珞忘了许多人,唯独记得你二弟,可见她心里一直是有他的。娘看着也高兴,那孩子总算不再哭了。”
      谢珩拿着信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扬州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远处画舫的歌声。
      他站了很久。
      “她心里一直是有他的。”
      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个魔咒。
      她心里有谢珝。
      她不再哭了。
      她要定下来了。
      这些消息,每一个都应该是好消息。他应该为二弟高兴,为萧宝珞高兴。她终于不再追着他跑了,终于不再哭了,终于找到了一个会对她好的人。
      谢珝会对她好的。这一点,谢珩从不怀疑。
      他的二弟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但骨子里比谁都认真。谢珝从小就对萧宝珞好,比她这个亲哥哥还好。
      所以,这是最好的结局。
      谢珩这样告诉自己。
      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账本,继续看。
      但他的视线是模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晃动,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心惊的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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