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声名狼藉》渔千汀

5、桃李艳事 一阵阴

　　一阵阴风过境，冷意渗进骨缝里，凌苍术瑟缩着打了个哆嗦。

　　重孤临走前，将一本画册扔在凌苍术怀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画册的一侧硬角猛地砸中某个点，凌苍术霎时弓起腰，身子激颤，硬生生咬住唇忍下痛呼。

　　“有空多看看你从前的光辉史，清涯君慧心巧思，想必能从中体悟到新的心得。”

　　“虽说有人视你恨不能除之后快，但你并非全无选择，若你哪日想通了，乖乖爬到本座脚下，本座可勉为其难考虑收你做个贱妾。”

　　“好自为之。”

　　“……”

　　重孤走后，凌苍术忙不迭解开杜仲身上的禁制。

　　“仲郎，可有哪里不适？”

　　杜仲摇摇头：“无碍，你呢？方才那位是何人？”

　　凌苍术灵台一阵混乱，重孤施法时只限制杜仲活动，未屏蔽杜仲五感，他是能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的。

　　虽说此事凌苍术无意隐瞒，早在二人刚有几分苗头时就坦诚告诉杜仲，他的身子其实并不清白。

　　因着男人的癖性，他除了未曾真正开过窍，几乎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被玩遍了。委实经历过许多年玷污，是杜仲这种正人君子根本无法想象的残酷性虐待。

　　那时的杜仲抱着他，满眼心疼。

　　但这种事自己说出口是一回事，从旁人那里得知又是一回事。

　　凌苍术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嗓音染上点哑：“我没事。”

　　“方才那人……不过是条发疯的公狗，不值一提。”

　　凌苍术指尖随意翻开手中画册，脑袋“嗡”的一声，闪过一道惊雷。

　　目之所及，极尽□□糜艳，俨然是本透着桃李艳色的春宫图。

　　画中活色生香。仙人或忍痛蹙眉，或潮红满面，玉体跌落在满地漆黑的锁链之间，如皎洁梨花碾入尘埃，瓣污蕊浊，煞是凄楚。

　　一侧蝇头小字呼之欲出：霞衣褪尽见真章，冰肌玉骨任君尝。仙籍除名无所俱，只求君榻一宵恩……

　　凌苍术嘴角抽了一抽。他对此书……略有耳闻。

　　厌怜素来行事诡谲无章，在九重天宫时，男人某日心血来潮，竟大摇大摆带着几位鬼蜮画师前来，令画师隔着一层薄纱，一面透过影影绰绰的缠绵身影发挥想象，一面飒飒落笔。

　　鬼蜮之辈淫玉颇重，只消记住凌苍术的模样，便能根据倩影勾勒出仙人沉浸在玉海间，不能自持的神态。

　　往往愈是香艳猎奇，愈能讨厌怜欢心，他尤其爱看凌苍术牝犬般跪在他脚边哭泣求饶的模样，这种画通常赏赐无数，故画师们皆放开了手脚，铆足了劲地在脑中意银，将凌苍术贬成自甘堕落之徒，后期的画风越来越奔着风扫银仙的方向发展。

　　此书一经问世，六界哗然，很长一阵子皆是洛阳纸贵，千金难求。

　　凌苍术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愈发不堪入耳，成了人尽皆知的宕复。

　　画本被男人藏来借去，十分稀罕，可若说珍惜，却又未有一页洁净，皆喷溅着来历不明的浊污。

　　后来，还是曜渊出手，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画本销声匿迹。可此事却未能就此罢休，愈是遮遮掩掩，愈是明令禁止，偏偏愈发惹人遐想万千。

　　六界中许多妓院甚至打着清涯楼的招牌揽客，久而久之，清涯君便成了臭名昭著的头牌银复。

　　凌苍术自诩贞洁持重，委实冤得很，不由得怒从心起，猛地瞥见其中一页。

　　那是他落在幽冥司中的日子。

　　殁墟殿中央设有一架鼓，鼓面纹理细腻，肌白如雪，竟是人皮活剥制成。鼓身以骷髅堆砌，浇满血一般的朱漆，透着惊心动魄的诡艳。

　　梁上悬下几条细如银发的蛛丝，死死咬住一具冰雪般的身体，两条冷玉似的手臂被绞紧，隐隐渗出血珠，游蛇般将蛛丝舔舐成艳红。

　　凌苍术被吊在鼓中央，一双赤裸莹白的足微微踮起，无法完全着地。

　　那蛛丝色如凝霜，自空中分出细岔，另一端牵在鼓下的男人手中。

　　只消轻轻一扯，鼓上仙人便随之摆动，在人皮鼓面翩跹起舞。

　　那阵子，凌苍术记不清因何事惹怒了阴晴不定的男人，他被恶劣的男人捆在殁墟殿日夜起舞，供六界权贵辱淫赏玩。

　　虽只可赏叹，不可触碰，也足以令人大饱眼福。

　　不管平日里多么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一赏掌上之舞，心底都只余一个粗俗暴戾的念头，便是将鼓上摇曳的仙人拽如泥泞之中，疯狂地施加暴力。

　　他们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出禽兽的本性，在鼓下言语侮辱，视线淫浸。

　　“想不到堂堂清涯上仙竟也有这等不为人知的一面，还真是让人兴趣盎然啊……”

　　“呵，什么上仙，总是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过一个银贱的炉鼎。”

　　“只是不知清涯君，是做上仙更爽，还是做殁墟殿里的妓子更爽？”

　　此话一出，四下浮起一片银笑。

　　幽幽烛火下，仙人脸上浮现出霜雪观音般的神圣清冽，仿若纤尘不染。

　　凌苍术置若罔闻，无意回应这等荒唐至极的问题，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意。

　　蛛丝一紧，一截杨柳腰软若无骨般弯折下去，凌苍术面前落下一点玄色靴尖，他不受控制地伏在男人的脚下，如同一条低贱的牝犬，连抬起头颅都显得格外艰难。

　　厌怜靴尖一点，轻轻抬起凌苍术的下巴，阴鸷森寒的声音不疾不徐地砸下来。

　　“小术哥哥，回话啊。”语气中掺杂着几分戏谑玩味，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警告。

　　是那人一贯的风格，柔情蜜语里藏着致命砒霜，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暗潮汹涌。

　　凌苍术登时抖如糠筛。他曾领略过千百遍男人的招数，一副傲骨早已被碾碎成脚下泥，对此人的畏惧深入骨髓。他战战兢兢地喘出一口气，恨不得当场闭气而亡，阖上眸子，声如蚊蚋：“……”

　　“什么？听不清。”厌怜勾起唇角，眼中一派无辜，流转着点点狡黠。

　　“哥哥，大点声。”

　　凌苍术羞赧阖目，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胸膛剧烈起伏，情急之下，竟是生生逼出一口血，溅在男人靴面上。

　　厌怜素来喜洁，这次却未有动怒，他蹲下身，缓慢地揉弄着仙人花瓣般柔软的唇，将那点饱浸鲜血的唇瓣揉开。

　　但见他的小仙君面如寒潭映月，苍白如瓷，眉眼漆黑似沉水，唯有唇间落下一团糜艳的红，妖冶似山鬼。

　　厌怜发出若有似无的叹息，面上宠溺至极，大手却游移到凌苍术纤弱的颈部，一寸寸收紧，细听之下，竟有骨头细细作响的咯咯声。

　　凌苍术喉间溢出微弱的痛吟，厌怜垂着眸，轻嗤一声：“小术哥哥果然还是更喜欢做殁墟殿里的伎子。”

　　鼓下浮起细碎低笑……

　　众人一面将凌苍术贬为低贱不堪的妓子，似乎颇为鄙夷轻视，一面又为了窥伺美人裙底旖旎，不惜摆制硕大铜镜，偶尔折射出半遮半掩的春光，男人便火急火燎地扑倒在铜镜上，如痴如醉细细舔舐，仿若能透过铜镜，品尝到仙人玉褪柔情，玉骨幽香。

　　更有甚者，百年前一位人皇，曾扬言要将人间为凌苍术修建的庙宇通通拆毁，再立一座袒胸露乳的艳鬼塑，若是信奉他的凡人得知清涯上仙不过一头见豕负涂的牝犬，定要勃然大怒，后悔曾经为他供奉的香火。

　　他的雕塑会被万万人唾弃，供任何人发泄恶欲，甚至连乞丐都能肆意侮辱。

　　可那天的最后，那位高高在上的人皇却卑躬屈膝，跪伏在地，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偷窥仙人舞动间裙底乍现的春光。

　　……

　　画册从手中脱落，凌苍术陡然回神，方寸大乱。

　　眼看着杜仲将画册拾起，凌苍术面色一凝，此刻争夺却已来之不急，他心下忐忑，惴惴不安地垂着眸，生怕从男人眼中窥见类似鄙夷的神色，葱削般的手指纠结地交缠在一起。

　　杜仲却只将视线落在凌苍术身上，见状合起画册，含笑道：“没什么意思，留着生火却是极好的。”

　　干燥温暖的掌心包住凌苍术冰冷的手，杜仲像是握住一捧怯怯的雪，轻轻一勾，心不在焉的小仙子便落到他怀里。

　　凌苍术亦步亦趋地踩着杜仲的影子，心事重重地缀在男人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羽族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重孤从天而降步步紧逼，都令他感到无比焦虑。今日重孤找到这里，绝非偶然，只能证明他的行迹已然泄露，男人们之所以还未有所动作，或许是享受猎物惴惴不安或仓惶逃窜的窘态。

　　他该怎么办？

　　临近溪畔，溪水绕过青石，在余晖下化作一片金鳞。

　　二人坐在石头上歇脚，凌苍术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指尖破开涟漪，逗弄溪中游鱼。青丝如瀑，柔柔地铺了满肩，正出神之际，凌苍术忽觉发顶一沉，温热粗粝的指尖拂过他的鬓角，小心翼翼地将几绺碎发拢到耳后。

　　“阿术别动。”

　　凌苍术抬眸，正对上杜仲含笑的眼。

　　凌苍术很乖，双手搭在膝头坐得端正，任由男人修长的指尖在他发中穿梭。

　　不多时，男人收手后退半步，满意地弯起嘴角。

　　“好了。”

　　凌苍术临水自照，溪水清浅，印出头顶柳枝编就的精巧花环。鹅黄棣棠，素白梨花，星星点点，错落有致地嵌在柳绿之间，足以见得编就之人的用心。

　　水中青年微微俯身，花枝便随着他的动作轻颤缓啜，几瓣散落在溪面，引来几尾小鱼啄食。凌苍术抿唇浅笑，发丝掺着花瓣绕在肩头，温柔如三月春风，他朝男人仰起脸，轻声问：“好看吗？”

　　杜仲愣在原地，喉结无意识上下滚动，呆了半晌，重重点头。

　　凌苍术噗嗤一笑，撷了朵花，轻轻嘟起唇，吹在男人脸上。

　　花香掺着那人身上独有的冷香扑面而来，似乎还夹杂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甜香，湿乎乎的飘过来，抓不住，搔得杜仲心痒痒。

　　两侧灌木丛中赫然飞出数十只红蝴蝶，翅翼殷红如血，如同一把朱砂忽聚忽散，散落在缠绵的风里。

　　“仲郎，你看！”

　　凌苍术难得的被勾出几分深埋多年的少年心性，心道若是此刻他的霜吟仍在手中，定要孔雀开屏给杜仲挽几个剑花看。

　　红蝶围在二人周身翩跹不散，有只落在凌苍术发顶的花环间扑簌振翅，凌苍术甩了甩脑袋，花瓣霎时间簌簌飞舞，晃晃悠悠地落在他挺翘的鼻尖。

　　凌苍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红蝶纷飞如落英，漫天殷红翻涌成雨，凌苍术一时兴起，索性拆开发带，置于指间绕了两绕，素白的丝带薄如蝉翼，随着凌苍术的起势猎猎作响，竟有几分软剑出鞘的英飒之气。

　　“瞧好了！”凌苍术抬起眼，嘴角微微上扬，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与少年意气。

　　下一瞬，素练破空！发带“啪”地一声刺在风中，如白蟒吐信，动作间竟有金铁交鸣之势。红蝶惊起，却未四散，围着那条翻飞的素带翩跹。

　　凌苍术时而直刺长空，时而横扫四野，落下旧疾的右腿隐隐作痛，可他不想停。

　　杜仲拍手叫好，只见起承转合间，他的小仙子身段柔美如水，偏偏带了几分少年英气，似秋水中藏着锋芒，红唇下裹着利刃。

　　素练凉丝丝地缠上杜仲的后颈，凌苍术贴近男人胸膛，隔着扑簌红蝶，轻声细语。

　　“仲郎，我们分开吧。”

　　只道是温柔刀，刀刀断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