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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幕后黑手 “我用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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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隐阁的“哑杀”,不是晏悲风的“傀儡”,而是柳狂歌——一个会说话、会唱歌、会痛、会哭、会笑的人。
那些傀儡丝被她排出体外之后,她用一只铜匣将它们装了起来,锁好,放在隐阁密库的最深处。
她再也没有看过它们。
但她没有扔掉它们。
唐门的血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是谁在幕后操纵。
唐鹤鸣的那句“玩木偶的戏子”,事发当天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隐阁的情报网不是摆设。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下令:隐阁介入唐门。
不是帮唐门,也不是帮千机引魂楼——而是“介入”。她要在这场乱局中,拿到唐门的三百年积累的暗器图谱和毒药配方。隐阁需要这些东西。
她不在乎唐门的死活。唐鹤鸣是死是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在乎晏悲风为什么要灭唐门——一个醉鬼的一句醉话,不值得一个三百年世家陪葬。但这就是江湖。弱者的一个喷嚏,就能成为强者屠戮的理由。
她只是觉得……可惜。
不是可惜唐门。是可惜那个用一场灭门惨案来回应一句醉话的人。
她认识的那个人,不是这样的。
她认识的那个人,会在废弃的炭窑里,用一只没有脸的木偶,给她看自己的心。会在离开的时候,留给她一只木雕的小雀。会在被她的刀刺中肩膀的时候,不躲不闪,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人不是这样的。
或者——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
柳狂歌把柳叶形的铜钥匙收进袖中,转身离开了密室。
密室外面的走廊里,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那是隐阁的“鸣杀”统领,也是她最得力的下属——一个叫苏夜的女人。苏夜二十八岁,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在隐阁里是仅次于柳狂歌的二号人物。
“阁主。”苏夜低着头,“千机引魂楼的人出现在了成都。疑似在搜刮唐门的暗器工坊。”
柳狂歌的脚步停了一下。
“晏悲风本人呢?”
“据说在楼中未出。”
柳狂歌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她说,“隐阁的人,全力截杀千机引魂楼的傀儡师。唐门的暗器图谱和毒药配方,一件都不能让他们带走。”
“是。”
苏夜起身要走。
“等等。”柳狂歌叫住了她。
苏夜停下来,转过身。
柳狂歌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去吧。”
苏夜离开了。
柳狂歌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厮杀的声音。唐门的宅邸里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尸体。隐阁的杀手和千机引魂楼的傀儡师在暗处搏杀,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她靠在墙上,从袖中取出那只木雕小雀。
小雀已经很旧了。木质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翅膀上的羽毛有几根已经断了,胸口的机关也不太灵光了,按下去的时候,钢针弹出来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
她用小雀的翅膀轻轻刮了刮自己的手心。
那只手现在是一只完全的、血肉做的手。没有铜片,没有丝线,没有齿轮。她的手心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
小雀的木质纹理刮在她的茧子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和很多年前在炭窑里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一阵很远很远的、从记忆深处吹来的风。
唐门血案之后的第三个月,柳狂歌下了一道命令。
摧毁千机引魂楼在蜀中的傀儡工坊。
千机引魂楼在蜀中有三座工坊,分别位于成都、绵阳和夔州。这三座工坊是千机引魂楼的命脉所在——傀儡的制作、维修和改良都在这些工坊里完成。没有工坊,千机引魂楼的傀儡师就是一群没有工具的手艺人,战斗力会下降七成。
柳狂歌亲自带队去的成都工坊。
她带了十二个人——隐阁最精锐的“声杀”小队。这十二个人都是她亲手训练的,武功不在她之下,忠诚度也经过了无数次考验。
成都工坊藏在城东的一座破旧的祠堂下面。地面上是一座废弃的关帝庙,地底下是一座三层的地下建筑,占地极广,通道纵横交错,如同蚁穴。
柳狂歌带着人从关帝庙的香炉下面的暗门潜入。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机关——毒箭、陷坑、滚石、刀网——但这些机关在柳狂歌面前形同虚设。
她的武功已经臻于化境。
“化境”是什么?是“武”与“人”的完全合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招,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式。她的身体不是工具,而是武器本身。她的皮肤能感知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她的耳朵能听见三十丈外一只蚂蚁爬过石缝的声音,她的眼睛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看见墙壁上因为体温残留而发出的微弱红外线——那不是武功,那是脉轮秘术修炼到极致之后产生的“天眼通”。
她走在甬道里,脚步无声。她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滑过,指尖的皮肤感知着墙壁内部的机关结构——哪块砖是空的,哪块砖后面藏着毒箭,哪块砖是触发陷坑的开关——她不用看,不用想,手指自己就知道。
这是一种超越了“思考”的本能。就像呼吸不需要思考,心跳不需要思考一样——她的武功也不需要思考。
她走过甬道,没有触发任何一个机关。她身后的十二个“声杀”跟随着她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分毫不差。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个齿轮和一朵莲花的组合。千机引魂楼的标志。
柳狂歌看着那个标志,手指在齿轮的齿尖上轻轻摸了一下。
铜铁冰冷,纹路深刻。
她收回手,一掌拍在铁门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铁门在她的掌下像一块被揉碎的豆腐——无声地、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向内凹陷、变形、最终碎裂成无数块指甲大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
碎片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是一场微型的、短暂的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工坊里灯火通明,数十具傀儡悬挂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工作台上——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鸟形的,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无法归类的。它们有的完整,有的半成品,有的只剩下一堆零件。它们的关节处都嵌着银丝枢纽,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群沉睡的萤火虫。
工坊里有十几个傀儡师。他们穿着千机引魂楼的灰色制服,手里拿着各种工具——螺丝刀、镊子、铜锤、锉刀——看到铁门碎裂的瞬间,他们同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同一种表情: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傀儡被毁”的恐惧。
对于千机引魂楼的傀儡师来说,傀儡比命重要。毁掉一个傀儡师的傀儡,比杀了他更残忍。
柳狂歌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工坊。
“动手。”她说。
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那两个字里蕴含的力量,足以让身后的十二个“声杀”如同出鞘的利刃一般,瞬间扑向了那些傀儡师。
厮杀开始了。
傀儡师们不是武者。他们擅长的是操控傀儡作战,而不是亲自上阵厮杀。但他们有傀儡——那些悬挂在墙壁上的、半成品的、甚至还没有装上脸的人偶,在傀儡师们的丝线操控下,忽然活了过来。
它们从墙壁上跳下来,从天花板上俯冲下来,从工作台上爬起来——它们的动作僵硬、机械,但速度极快,力量极大。一个木偶的手臂可以挥出三百斤的力量,一个木偶的腿部弹簧可以让它跳起三丈高。
十二个“声杀”与那些傀儡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木屑纷飞。
柳狂歌没有动手。她站在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这场厮杀。
她的目光在工坊里游移,扫过那些傀儡师的脸,扫过那些傀儡的动作,扫过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又一幅设计图。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角落。
工坊的最深处,有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布帘是灰白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千机引魂楼的标志——齿轮与莲花。
布帘后面,有一个人。
柳狂歌看不见那个人,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天眼通”告诉她——布帘后面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专注地、不受任何外界干扰地工作。
外面在厮杀,在流血,在毁灭。而那个人在工作。
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柳狂歌迈步向那个小房间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碎木屑之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布帘前,伸手掀开了布帘。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晏悲风。
是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长发披散,穿着一件沾满了木屑和胶水的粗布衣裳。她的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正在给一具巴掌大的木偶画脸。
那木偶的脸已经画了一半——一只眼睛画好了,另一只眼睛还空着。画好的那只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无忧无虑的神情。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柳狂歌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那一眼是空的——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大殿。
和很多年前的晏悲风一模一样。
“你是柳狂歌。”女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丝线。
柳狂歌没有回答。
“晏师兄说过,你会来。”女人低下头,继续给木偶画另一只眼睛,“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左眼下方有泪痣的女人闯进工坊,不要抵抗。把东西交给她就好。”
她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那只木雕小雀。
柳狂歌的小雀。她放在隐阁密库里的那只——不,她放在隐阁密库里的那只,怎么会在这里?
她伸手拿起小雀,翻过来看了看。小雀的胸口有一个极小的机关——一个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按钮。她用拇指按了一下。
小雀的嘴巴张开了。一根钢针弹出来。针尖上泛着幽蓝色的光——
新鲜的毒。不是失效的。是重新淬过毒的。
“晏师兄说,这是你的东西。他借走了,现在还给你。”女人说,手里的笔在木偶的脸上轻轻落下最后一笔,“他说,你的暗器手法是他教的。用他教的手法杀他的人,不公平。”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柳狂歌。
“他说——‘下一次,用你自己的东西。’”
柳狂歌握着小雀,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那个女人——那张年轻的、空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傀儡师。这是晏悲风的“傀儡”。和她当年一样——以丝代脉,以机续魂。一个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一个被他用傀儡术续命的人,一个喉间有着朱砂痕的人。
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柳狂歌问。
“我没有名字。”女人说,“晏师兄说,名字是‘自己’的东西。而我没有‘自己’。我只是他的傀儡。”
柳狂歌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雀。木质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但比她记忆中多了几道新的划痕——那些划痕是被人反复摩挲出来的,不是机器,是手指。一个人的手指,在漫长的、孤独的、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摩挲着这只小雀的翅膀、身体、尾巴,直到把那些棱角磨圆,把那些纹路磨平。
晏悲风。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摩挲着她留给他的这只小雀。
就像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摩挲着他留给她的那只一样。
柳狂歌把小雀收进袖中——和那枚柳叶形的铜钥匙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小房间。
外面,厮杀已经结束了。十二个“声杀”站在血泊和碎木屑之间,浑身是伤,但都还活着。那些傀儡师有的死了,有的重伤,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工坊里的傀儡——那些精美的、精巧的、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傀儡——大部分已经被毁了。木屑散落一地,银丝枢纽被踩扁,齿轮被砸碎,丝线被割断。
柳狂歌站在满目疮痍的工坊中央,环顾四周。
“撤。”她说。
十二个“声杀”跟着她,从来时的甬道撤了出去。
走到甬道中段的时候,柳狂歌忽然停下来。
“你们先走。”她说。
“阁主?”
“先走。”
十二个人犹豫了一下,但没有人敢违抗阁主的命令。他们鱼贯而出,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柳狂歌一个人站在黑暗的甬道里。
她从袖中取出小雀,举到面前。黑暗中她看不见小雀的形状,但她能摸到——每一根羽毛,每一条纹路,每一个被摩挲了无数遍的、光滑发亮的角落。
她把小雀贴在唇边。
嘴唇触碰到冰冷的木头,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用喉咙说的,是用嘴唇说的。是唇语。是她在隐阁里从来没有学过、但在沈家的那些年里偷偷学会的东西。
她说:
“我没有用你教的手法。”
她顿了顿。
“我用了你教不了的东西。”
她把小雀重新收进袖中,转身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