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命运嘲弄 她要做一个 ...

  •   永安二十三年,惊蛰。

      隐阁新主继位的消息传到千机引魂楼时,晏悲风正在调试一具新的傀儡。

      那是一具人形的傀儡,通体用阴沉木雕刻,关节处嵌着三百余枚银丝枢纽,每一枚枢纽都比米粒还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脉轮符文。傀儡的面部还没有完成——只有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晏悲风的手指在傀儡的肩关节上停住了。

      “隐阁新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慵懒得像刚从午睡中醒来,“谁?”

      传信的弟子跪在堂下,不敢抬头。

      “姓柳。昔年的‘哑杀’,后叛出隐阁的那位。据说她……她舍弃了体内所有的傀儡丝,以天竺秘法重塑经脉,如今已是完全的肉身武者。”

      晏悲风的指尖在傀儡的肩关节上轻轻敲了敲。

      “完全的肉身武者。”他说,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不怎么样的茶,“有意思。”

      他的银发从肩头滑落,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如同月光照在刀刃上的光泽。那些银发不是染的,也不是少白头——是他在修炼脉轮秘术时走火入魔,一夜之间从乌黑变成了银白。从那以后,他的头发就再也没有黑回来。

      像是一场不会融化的雪,永远落在了他的头上。

      “还有,”弟子的声音更低了,“柳阁主上任后的第一道令,是——”

      “是什么?”

      “‘通缉晏悲风,生死不论。’”

      堂上安静了很久。

      晏悲风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铜制假指节。那截假指节上刻着几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很多年前,一颗石子从炭窑里飞出来时留下的。那颗石子没有击中他,但擦过了他的手指,在铜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的微微翘起,不是肌肉的轻微运动——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带着声音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水声。

      “生死不论。”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一枚青橄榄的滋味——又酸又涩,但回甘悠长。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千机引魂楼,从今日起,对隐阁全面开战。”

      他从傀儡的肩关节上收回手指,将那具无脸的傀儡推到一边,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只木雕的小雀。

      小雀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精巧,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它的胸口有一个极小的机关——一个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按钮。

      晏悲风用拇指在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雀的嘴巴张开了。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钢针弹了出来。针尖上泛着幽蓝色的光——

      毒已经失效了。很多年前就失效了。

      他把小雀举到眼前,透过它翅膀的缝隙看向烛光。烛光穿过木质的纹理,在他的银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场微型的、只为他一个人下的雪。

      “柳狂歌。”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的名字,“你终于会说话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空旷的大堂里,只有那具无脸的傀儡沉默地站着,用一张空白的脸,面对着这个即将被战火点燃的世界。

      永安二十三年,清明。

      唐门灭门的消息传到江湖上时,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谁干的?

      唐门不是小门小派。蜀中唐门,暗器世家,毒药大家,绵延三百余年,族中高手如云,机关密布。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三百一十七口人,无一幸免。

      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唐门的护宅机关全部被触发,但触发的方向都是从内向外——也就是说,机关不是被外人破解的,而是被内部的人启动的。唐门的家主唐老太太死在自己的密室里,手里还握着唐门的镇门之宝“暴雨梨花针”的机括,但机括里的针全部射空了——射在了她自己子孙的尸体上。

      江湖上传言纷纷。有人说这是魔教的报复,有人说这是朝廷的阴谋,有人说这是唐门内部的夺权之争。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真相是——唐门得罪了千机引魂楼。

      准确地说,是唐门的三少爷唐鹤鸣,在一次江湖聚会中喝醉了酒,当众嘲笑千机引魂楼的楼主晏悲风是“一个玩木偶的戏子”。

      “玩木偶的戏子”——这六个字传到晏悲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具新的傀儡画脸。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柳眉,杏眼,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无忧无虑的神情。晏悲风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一件此生最重要的傀儡。

      他听完弟子的传话,放下了画笔。

      “唐鹤鸣。”他说,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道菜名,“唐门三少爷。二十五岁。暗器造诣在唐门年轻一辈中排第一。为人狂妄,嗜酒,好赌。有一个妾,养在成都的别院里。”

      他顿了顿。

      “他说我是玩木偶的戏子。”

      弟子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晏悲风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还没有完成的少女的脸。柳眉,杏眼,嘴角上翘——这张脸他画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不满意。他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那种……活的、会呼吸的、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东西。

      “唐门的事,让柳狂歌去处理。”他说。

      弟子愣了一下:“让……隐阁去处理?”

      “对。”晏悲风重新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朱砂,开始在少女的脸颊上点胭脂,“唐门三百年的底蕴,不是千机引魂楼一家吃得下的。把消息放出去——就说唐门的‘暴雨梨花针’的图纸,藏在唐老太太的密室里。”

      他点了两笔胭脂,少女的脸颊上多了两团淡淡的红晕,像是刚刚跑完步、微微喘着气的样子。

      “江湖上那些饿狼,闻到血腥味自然会来。但我们需要一个……开第一刀的人。”他的笔尖在少女的唇上轻轻一点,朱砂洇开,像一滴血,“隐阁最合适。”

      “可是——隐阁现在是我们的敌人。”

      “所以才合适。”晏悲风放下画笔,端详着面前这张少女的脸,“敌人做的事,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还缺了点什么。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用笔尖在少女的左眼下方点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好了。完美了。

      他看着那颗泪痣,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前,有一个哑巴姑娘,她的左眼下方也有一颗泪痣。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在那个废弃的炭窑里,在火光下,看了她三个月。那颗泪痣的位置,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千机引魂楼的傀儡师们,准备好收网。”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千机引魂楼的后山。山上种满了桃花,正值花期,满山遍野的粉红色,像一片燃烧的云霞。

      晏悲风的银发被风吹起来,在桃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面白色的旗帜,在粉红色的火焰中缓缓飘动。

      他的左肩微微倾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旧伤——很多年前,一个哑巴姑娘用一把自磨的短刀留下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每逢阴天,那块疤还会隐隐作痛。

      他伸手按了按左肩,嘴角微微翘起来。

      “柳狂歌。”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让我看看,你现在有多强。”

      唐门灭门的那一夜,柳狂歌在唐老太太的密室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线条利落的脸。她的面容与几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十六岁时那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如今被岁月和武功打磨得圆润了一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利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藏得更深了。

      像是把一把刀收进了刀鞘里。刀鞘很漂亮,但刀还是那把刀。

      她的左手握着唐老太太的暴雨梨花针的机括,右手捏着一枚从密室的暗格里找到的铜钥匙。铜钥匙很旧了,上面生了一层绿锈,但形状很特别——像一片柳叶。

      柳狂歌看着那枚钥匙,手指微微收紧。

      柳叶。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柳叶形状的东西了。

      她把钥匙收进袖中,低头看着唐老太太的尸体。老太太的眼睛没有闭上,半睁半闭地望着天花板,嘴角似乎挂着一丝笑意——那笑容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在血泊中微笑着的老人。

      了凡。

      悬空寺。伽蓝雪夜。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她的舌根在四年前长了出来,舌头在两年前完全再生。她现在能说话了——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的质感,不像正常人的声音那么圆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拽出来的。

      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唱歌,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晏悲风。”

      那天她站在姑苏沈家的练武场上,对着清晨的雾气,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像一把生锈的锁被强行拧开。但那是她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

      沈千机——那个脾气古怪、嘴很毒但心不坏的机关术大师——站在她身后,听见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你最好不要去找他。”

      柳狂歌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会失望。”沈千机说,他的脸上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疲惫,“你认识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柳狂歌没有听他的话。

      她离开了沈家,回到了隐阁——不是回去当“哑杀”,而是回去夺权。她用三年的时间,将隐阁的旧势力连根拔起,杀光了所有当年虐待过她的人,包括那个在她七岁时割去她舌头的教习——那个人已经老了,头发花白,牙齿脱落,蜷缩在隐阁地牢的角落里,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

      柳狂歌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不是当年那把自磨的废铁片,而是一柄真正的、千锤百炼的、削铁如泥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狂歌。

      她看着那个教习,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了刀,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杀他。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不值得。

      她已经是隐阁的阁主了。她的武功已经臻于化境——四年前舌根再生,两年前舌头长全,一年前打通了全身的经脉,将体内所有的傀儡丝全部排出体外。那些天蚕丝从她的毛孔里一根一根地被逼出来的时候,过程痛苦得如同剥皮抽筋,但她一声都没有吭。

      她要做一个完全的、纯粹的、不依赖任何外物的人。

      一个真正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