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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板回避我越矩 同是打工人 ...

  •   西院,李玠并没有入睡。

      深秋的夜间阴气渐重,一到这个时候,整个长安城里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以及横死的冤魂,便会像受到感召一般向他身边聚集。

      它们无声地充斥着他的卧房、书房、乃至起居室的每一处角落。

      夜间往往也是李玠最难挨的时刻。

      四周温度骤降,浓浊冷气在空气中弥漫,仿佛连夜风都凝结出微小的冰晶。李玠披着件素白外衫,孤零零坐在轮椅上。

      长案上的烛台垂泪,火光摇曳,映出他的瘦削身影。

      随即那烛火熄灭,窗棱旁,惨白月光中透出鬼影重重,怨灵如深潭下的海草,张牙舞爪地贴近——

      “砰砰砰!!”

      砸窗声忽地响起,土匪进村一样。

      李玠墨色双眸骤然抬起,只见小窗震动,原本的鬼影被这砸窗声一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砰!”

      又听那敲击声没轻没重地响了两次,窗外人“啧”了一声,嘀咕道:“怎么回事,按理来说这个时间应该没睡啊?怎么还锁门呢……”

      李玠那卧房小窗仅此一扇,那人似乎是见开窗不成,便驱走几个小鬼,绕行向另一边去了。

      李玠悄无声息地推着轮椅,还没行出几步,又听一声巨响。

      伴随着木屑飞溅,半扇雕花木窗应声而落。

      程析一手夹着卸掉的窗,一手拎着个巴掌大的箱子,硬是走窗户挤到卧房里来了。

      这一进屋,正好和轮椅上的李玠看了个对眼。

      李玠面色微有不悦:“不是让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程析不回他话,随手把卸下来的窗子一扔,翻身跃去了院外。

      不多时,他吭哧吭哧地从窗户口拖进来一床雪白云衾。

      李玠静静看了他艰难行动:“卧房有门。”

      “哦,对哦。”

      程析如梦初醒,忙朝李玠道:“行行好,二公子,把门打开一下,我好把其他家当拿进来嘛。”

      李玠下意识摇了把轮椅,可手刚一动便顿住,道:“可是缠头不够?”

      程析道:“啊,当然不是,人怎么能那么不知满足呢?二公子给得挺多的,我很满意。”

      李玠皱眉:“那为何回来,我让你明早出……”

      旋即被洗得皱皱巴巴的白云衾盖了一脸。

      程析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踩在窗沿上开始修窗:“嗐,你看看我,忘了你坐轮椅,行动不便了。反正窗子卸了,我就委屈一下,这么进来吧。”

      李玠好不容易才把那被子从脸上拿下来。

      他甚至再怎么问程析,对方也只会挑不痛不痒地回答,索性不再浪费口舌,只冷眼看着对方安好了窗,熟门熟路地点了卧房的炉子,接着又极其自然地在自己的榻旁铺开了被褥。

      程析把自己卷进被褥里,闻了闻,突然苦下一张脸:“这被子好像没干透,有点潮……”

      李玠冷冷看着他:“我何时许你睡在这里的?”

      程析侧过头,对着还在轮椅上的老板嬉皮笑脸:“行行好吧二公子,都秋天了,冷得很,西院就你这屋里有炉子。你总不能舍得我去和其他人挤通铺吧?”

      李玠:“我说过,让你离开歧王府。”

      程析翻了个身,扯住被子盖住脑袋:“我不打呼噜,二公子放心。”

      李玠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对这个打不得也骂不走的无赖彻底没辙了。

      他无法强行驱赶,只好如往常一般,合衣就了寝。

      卧房里最后一盏烛火熄灭,黑暗中只剩下炭火发出的噼啪微响。

      程析忽道:“李玠,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翠儿会是B级。”

      李玠自然毫无困意,躺得板板正正,闻言淡淡道:“何为B级?”

      程析一拍脑门,心道糟糕,又不小心说出现代用语了。

      他信口胡诌道:“是这样的,在我们方士的体系里,冤魂厉鬼呢都有等级,就像什么大唐的正三品从五品一样的。威力约强,等级越高。”

      “最低的吧,叫异级,稍微有点阴气,让人感觉得到异常,做个噩梦之类的而已。再往上是地级,类似地缚灵,不怎么爱乱跑。比如我们先前在你卧房里随手抓的那几只,没什么危害,就是渗人些。”

      “到了西级,算是正儿八经的鬼啦,这种鬼大多有难言之隐,死于非命,方士的做法是化解夙愿,最后好送往西天极乐世界,投胎往生……”

      李玠冷不丁道:“你先前念咒时,明明念的是太乙救苦,何来佛门的往生西方之说?”

      程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老板怎么那么会抓他的漏洞?

      但他嘴快脑子也快,便道:“二公子,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驱鬼神之术不分门派,都是哪家方法好用就用哪个。你先前提到的王维,他精通佛理,不也一样能驱鬼神吗?道理都是差不多的。”

      李玠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居然没有再出言反驳。

      程析松了口气,又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真正的疑点就在于此。这翠儿依我之见,已然到了寻常方士避而不及的厉鬼级别。这等厉鬼呢……”

      “称之为避级,是吗?”李玠沉吟了一下,“这起名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

      程析大喜:“哎呀!恭喜二公子,你还会抢答了!就是这个意思。”

      “为何她是如此高的B级呢?按理来说,鬼如果想要化解夙愿,烧纸可解,但若是这夙愿本就是虚妄,化不得了呢?”

      程析虽是闭眼躺着,视网膜界面上,几条线索已排列成图。

      “普宁坊的丁姓人家里,那个身患腿疾的妇人早就已经因病死去了。翠儿生前身在王府,不知此事也是正常。“

      ”成为鬼魂后洞悉一切,夙愿落空,极哀转为极怒,这才会化为滔天憎恨。”

      他认真道:“李玠,明天天一亮,我要去一趟万年县衙。哪怕你把我开了,这案子我也必须去查个水落石出。”

      长久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程析都快睡着了。黑暗中,李玠轻声道:“我该信你么?”

      一轮月华降落,唤来声声晨鼓。

      “咚——咚——咚!”

      万年县衙后巷,义庄。

      高仙芝昨夜基本没合眼,平康坊出了命案,不仅是底层的金吾卫,他们万年县做捕役的也不能闲着。这一路上又是核查坊间名录,又是加派人手巡逻,兵荒马乱地折腾了大半夜。

      结果今日一早,又轮到他在这晦气地方当值。

      他一边扣着肩甲上的牛皮搭扣,一边在心里小声咒骂着。用的是他们高句丽的土语,大意是说他上司猪狗不如。

      大唐向来善待外族,自太宗皇帝以来都是唯贤任用,不问种族。高句丽当年被大唐灭国后,大批遗民归化于唐,他父亲高舍鸡也凭着军功,成了大唐颇有名望的武将。

      只是他这父亲向来奉行挫折教育,待他极其严苛。为了打磨他的性子,硬是把他送到这万年县最底层来体验生活,半点支持都不给。

      而他头上那位上司偏偏又是个嫉贤妒能,喜欢打压新人的老油条。见高仙芝不仅是个外族人,还生得唇红齿白,如女子般柔美,心里就更不爽了,什么又脏又臭的活儿都可着让他一个人干。

      比如今日,高仙芝要守的便是昨日在平康坊里发现的尸体。

      虽说是尸体,其实只有一颗人头。

      昨夜,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子弟去平康坊寻欢作乐,豪掷千金,特意要请坊中炙手可热的都知祝红玉作陪。

      谁知那红玉姑娘在闺房里梳妆时,竟透过铜镜的倒影,赫然看见自己的香闺床榻底下,骨碌碌滚出来一颗干枯的男子人头!

      那人头甚至还死盯着她的后背,面容腐烂,看不出是哭是笑。

      红玉姑娘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叫声把在前厅喝酒的崔家人全给引了过去。

      偏生这次来的客人名头极大,一位是清河崔氏的权贵子弟,为首的叫崔涤,另一位,则是博陵崔氏的崔颢。

      这崔颢是去年新中的进士,此时正处吏部守选期,整日里最大的正事就是与人喝酒,作诗找灵感。

      新科进士正直端方,最见不得人身死后被分尸,二话不说,便报官执意要求查明真相。

      等京兆府的官兵赶到时,那都知祝红玉早已受惊过度,昏死过去。

      她被姐妹们扶出闺房唤大夫时,眼尖的捕役又发现,都知闺房里那拔步床下——也就是那颗人头滚出来的地方,竟画着一片诡异的符文。

      事情便清晰了,定有人在她房里下了巫蛊恶咒,用以害人。

      若是二位崔姓权贵宴后被邀到都知闺房里相会,触发了恶咒,那定然是要遭上一番罪。

      崔涤惊恐非常,恐中又生怒,想到何人可能害他,没多时,便想到了和自己争过都知的歧王世子李瑾。

      虽说李瑾是皇亲国戚,但在五姓七望的门阀眼里,崔家的尊贵程度根本不惧一个没有实权的皇族。

      更何况,岐王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李瑾又是个臭名远扬的纨绔废物,崔涤不捏他捏谁?

      也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京兆府的人接手案子后火速去查那人头来历,经仵作和坊正辨认,死者是普宁坊中的一个平民,姓丁名酉,家在西市盘了个胡饼铺子。

      而官兵往普宁坊去寻线索时,正撞见了岐王府的瘸腿管事带着家丁在寻人,寻的正是这户姓丁的人家!

      高仙芝昨夜站在外围,勉强听全了经过,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前脚刚出了杀人分尸的命案,后脚凶手便大张旗鼓派管事去死者家中探查?这不是上赶着领罪吗?

      高仙芝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他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停尸处。

      那人头此时被安置在一个破木盒里,上面盖了块草席布。因为存放了一夜,正不断从门缝往外渗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高仙芝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守了两炷香,实在是恶心发晕。趁着四下无人巡查,他一把摘下了沉甸甸的头盔,大口透着气。

      头盔一摘,那精致胜于女子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清晨的凉风也没把高仙芝吹清醒,他迷迷糊糊靠在门柱上走神。

      哈欠打到一半,嘴还没合上,便见一道人影顺着后巷,奔着停尸间而来。

      那人拿出鱼符在他眼前一晃,本想说些什么,结果也是还没张口便连打好几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这位……姑娘?劳驾放——行。”

      高仙芝在军中经常被人唤作姑娘。

      此时又听到这两个字,他登时困意消散:“站住!”

      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腰间佩着鱼符袋,长得年轻斯文,却是个生面孔。

      高仙芝颇有职业素养,“锵”地一声拔出横刀,挡在了义庄大门前。

      他冷喝道:“京兆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老板回避我越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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