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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温言点醒,赤子知礼 清和温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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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海棠的甜香,漫过沁芳亭的朱红栏杆。探春牵头起的海棠诗社,选在这日开了第一次雅集,大观园里的姐妹齐聚亭中,铺纸研墨,笑语盈盈,连廊下的鹦鹉都跟着学舌,闹得满亭都是鲜活的春意。
宝玉是最积极的一个,天不亮就催着袭人备好了笔墨纸砚,怀里还揣着新得的《西厢记》善本,一路兴冲冲地往沁芳亭赶。他素来爱热闹,更爱和姐妹们一处作诗闲谈,今日得了机会,更是眉眼带笑,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跳脱的少年气。
雅集过半,众人都作了海棠诗,黛玉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拔了头筹,众人纷纷赞叹。宝玉喝了几杯清甜的桃花酒,兴致更盛,借着酒意,凑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笑着打趣:“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这话原是《西厢记》里张生对崔莺莺的诉情之语,私下里和知己说倒也罢了,可此刻亭中宝钗、探春、迎春姐妹都在,一众丫鬟婆子也站在廊下,这话虽轻,却还是被邻座的探春听了去,抬眼扫了他们一眼,嘴角抿了抿。
黛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猛地把手里的狼毫笔往桌上一放,眼眶都红了,冷着声音道:“宝玉!你太过分了!”
她本就敏感好洁,最看重闺阁名声,如今被宝玉当着众人的面拿艳词打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气又委屈,起身拎起裙摆,带着紫鹃转身就走,连众人的挽留都没理会。
宝玉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张诗稿,全然没反应过来自己错在了哪里。他只当自己和黛玉是知己,说句戏文里的话,不过是玩笑打趣,怎么就惹得她生了这么大的气?他连忙追出去,可潇湘馆的院门早已被紫鹃关上,任他怎么叫门,都不肯开。
垂头丧气往回走的路上,正好撞见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带着小丫鬟路过,方才亭里的话她也听了半句,见宝玉这模样,皱着眉低声劝了句:“二爷如今也大了,说话该有个分寸,这话若是被太太听了去,又要动气罚你,还连累了林姑娘,何苦来?”
这话更是像一盆冷水,浇得宝玉满心委屈。他只觉得自己一腔真心,反倒落了一身不是,既没哄好黛玉,又被人说教,越想越闷,回到怡红院,抬手就把桌上的砚台扫到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吓得满院丫鬟都不敢出声。
“二爷,您别气了,仔细伤了手。”袭人连忙上前,蹲下身收拾碎瓷片,柔声劝道,“本就是您说话失了分寸,惹了林姑娘生气,不如好好去道个歉,林姑娘心善,定然会原谅您的。”
“我哪里错了?”宝玉梗着脖子,眼眶红了,语气里满是委屈,“我不过是和她说句玩笑话,怎么就失了分寸?你们一个个都来怪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晴雯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二爷这话就不对了,林姑娘是大家闺秀,您当着众人的面拿那样的话打趣她,换谁不生气?您自己觉得是玩笑,旁人听了,只会嚼林姑娘的舌根,您这不是疼她,是害她!”
“连你也来教训我?”宝玉更气了,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瓷片碎裂的声响惊得院里的丫鬟都缩了缩脖子。袭人晴雯对视一眼,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们太懂宝玉的性子,纯良是真的,可懵懂起来也是真的,认死理,劝不动,越劝越闹。
这边怡红院闹得鸡飞狗跳,那边潇湘馆里,黛玉也坐在窗边生闷气,手里的帕子都被绞得变了形。紫鹃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思来想去,还是悄悄溜出了潇湘馆,往梨香院去了。
苏清和正在窗下晒新收的白梅,见紫鹃急急忙忙跑进来,满头是汗,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声道:“别急,慢慢说,可是林姑娘和宝二爷闹了别扭?”
紫鹃连连点头,把诗社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急得眼眶都红了:“我们姑娘气得脸都白了,回屋就掉了眼泪,二爷那边也闹脾气,摔了东西,谁劝都不听,奴婢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姑娘您去劝劝,也就您的话,他们两个都听得进去。”
苏清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宝玉本性纯良,可到底是被宠着长大的,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分寸礼数,只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往往无意间就伤了人,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别慌,我去看看。”她理了理衣摆,跟着紫鹃往怡红院去。
刚走到怡红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宝玉的闷哼声,还有袭人无奈的劝慰。袭人见苏清和来了,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苏姑娘可算来了,二爷闹了一下午了,谁劝都不听,您快帮着劝劝吧。”
苏清和让丫鬟们都退到外间,自己缓步走进内室。只见宝玉正窝在软榻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委屈得狠了,地上还散落着碎瓷片和墨渍,一片狼藉。
她没有直接开口说教,只是拉了一张绣墩,在软榻旁坐下,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觉得自己不过是和林姑娘开了句玩笑,既没有轻慢她的意思,怎么就惹得她生气,还被旁人说教,对不对?”
这话正好说到了宝玉的心坎里,他猛地转过身,眼眶红通通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兽,连连点头:“还是清和妹妹懂我!我就是把黛玉姐姐当最亲的知己,才和她说那句话,我没有半分坏心思,怎么她们都怪我?我到底哪里错了?”
“你没有坏心思,我自然知道。”苏清和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指责,先顺着他的话安抚,“你若是不把她当知己,也不会把自己最爱的《西厢记》拿给她看,更不会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她听,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这样!”宝玉连忙应着,心里的抵触瞬间就散了大半。
“可你错就错在,把私下里和知己说的话,拿到了众人面前说。”苏清和话锋一转,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却字字都说到了点子上,“林姑娘是侯门贵女,最看重的就是闺阁名声。你当着姐妹、丫鬟婆子的面,拿戏文里的诉情之语打趣她,旁人听了,不会说你玩笑失度,只会说林姑娘不知自重,和你调笑,坏了她一辈子的名声。你本来是疼惜她,结果反而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让她被人非议,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宝玉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只觉得自己是和知己说句玩笑话,却从来没考虑过,这话会给黛玉带来什么样的非议。
苏清和看着他的模样,继续轻声道:“还有,《西厢记》虽是好文,却是闺阁禁书。你私下里和林姑娘一同看,是知己间的雅趣,可当众把里面的艳词说出来,长辈听了,只会说你不务正业,读淫词艳曲,带坏了府里的姐妹。到时候你免不了要挨老爷的罚,林姑娘也要被老太太、太太说教,你这不是疼她,是害她,对不对?”
宝玉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以为的“真性情”,其实是不懂分寸,不仅害了自己最在意的人,还差点连累她落了不好的名声。
“真正的疼惜,从来不是凭着自己的心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苏清和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你把她当珍宝,就该护着她的体面,守着相处的分寸,不让她受半分非议,半分委屈。而不是凭着自己的性子,让她被人指点,落得难堪。这才是知己该做的事,对不对?”
她顿了顿,又看向地上的碎瓷片,轻声道:“还有,你心里委屈,就摔东西,迁怒袭人晴雯。她们天天伺候你,真心对你好,你却把气撒在她们身上,这不是赤子之心,是不懂体谅别人的心意,失了对下人的礼数。她们也是爹娘生养的,凭什么要受你的气呢?”
宝玉的眼眶又红了,只是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愧疚。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的袭人晴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袭人姐姐,晴雯姐姐,我错了,不该对你们发脾气,摔东西,你们别生我的气。”
袭人晴雯连忙躲开,连连摆手:“二爷使不得,我们哪里敢生您的气。”
宝玉转过身,对着苏清和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无比诚恳:“清和妹妹,谢谢你点醒我。我以前就是个浑人,只想着自己痛快,从来没考虑过这些,差点害了黛玉姐姐,还伤了身边人的心。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本性纯良,只是没转过这个弯来,现在知道错了,就不算晚。”苏清和笑着扶起他,“真心知错,就去潇湘馆,给林姑娘认认真真道个歉,说清楚你的心意,她那么懂你,定然会原谅你的。”
“我这就去!”宝玉立刻就来了精神,拍了拍身上的褶皱,转身就要往外跑,又被苏清和叫住。
“别急,”她笑着叮嘱,“道歉要诚心,别再乱说话,就说你不懂分寸,失了礼数,不该当众打趣她,让她受了委屈,知道吗?”
“我记住了!谢谢妹妹!”宝玉连连点头,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怡红院,往潇湘馆去了。
袭人晴雯看着他的背影,都松了口气,对着苏清和连连道谢:“多亏了苏姑娘,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就您的话,二爷能听得进去。”
苏清和浅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他本性纯良,一点就透罢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就传来了消息:宝玉在潇湘馆认认真真道了歉,黛玉本就不是真的生他的气,见他真心知错,红着脸说了句“下次再敢这样,我再也不理你了”,便原谅了他,两人早已和好如初。
自那以后,宝玉像是变了个人。他再也不随口说不合时宜的话,和姐妹们相处,懂了分寸,守了礼数,再也不凭着性子胡闹;对长辈愈发恭敬有礼,贾政抽查他的功课,也答得头头是道,再也不躲躲藏藏;对身边的丫鬟们,也多了体谅和尊重,再也不随意发脾气摔东西。
贾母和王夫人都连连夸赞,说宝玉“长大了,懂事了,终于知道礼数了”,府里的众人也都觉得,这位怡红公子,褪去了往日的痴顽懵懂,长成了温润知礼的君子。
这日傍晚,苏清和坐在梨香院的窗下,翻着手里的书卷,听见院外传来宝玉和黛玉的笑语声,两人并肩走过竹径,说着诗社的趣事,眉眼间满是欢喜和睦。
她放下书卷,望着天井里开得正好的茉莉,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赤子之心,从不是肆意妄为的借口;真正的纯良,是懂分寸,知礼数,能体谅他人的心意,护得住身边人的周全。
她不过是说了几句温言,点醒了懵懂的少年,却让这大观园里,多了几分和乐,少了几分嫌隙。这场红楼尘梦,她不求惊天改命,只求以细水长流的温柔,护着眼前的人,一步步走向安稳清欢的结局。
晚风拂过竹梢,带来淡淡的梅香,一院花影,半卷书香,伴着远处传来的笑语,酿出满院的温柔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