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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赦霞 “树树皆秋 ...


  •   金秋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投射到我身上。

      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倒没什么紧张。从小到大,这种场面我经历得多了。

      “大家好,我叫谈槿。”

      我微微扬起下巴,让自己的声音足够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困得睁不开眼的。

      “谈笑有鸿儒的谈,槿花一日自为荣的槿。”

      “很高兴认识各位,希望能在今后的日子里与各位和睦共处,共同进步。祝大家诸事顺意,平日喜乐。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贯耳。

      我在那片热闹里坦然地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走下讲台,步伐轻快。

      回到座位时,我的新同桌正好起身,与我擦肩而过。她走上讲台,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

      “大家好,我姓南,单名一个心意的意。很高兴认识大家。”

      说完,她便走了下来。

      干净利落,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我靠在椅背上,偷偷打量起这位新同桌。

      她长得……怎么说呢,是有些凶的。眼睛细长却不眯缝,眼尾微微上挑,像某种警觉的鸟类。嘴唇明明是饱满的弧形,却总是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有几分冷淡。

      侧脸线条利落,下颌角分明,配上那一丝不苟扎起的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不过嘛——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就没有我谈槿聊不起来的天,处不下来的朋友。

      “谈槿,得幸与你相识。”我侧过身,主动朝她伸出手去,语气里带着我惯有的热情。

      她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直接,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手凉凉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似的。

      “同幸,南意。”她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个笑容很浅,但嘴角的弧度意外地柔和,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底下是流动的水。

      “南这个姓算是蛮少见的哦,”我顺势收回手,歪着头看她,语气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以对方姓名做话题,是两个陌生人走到熟悉的第一步。这条社交法则,我从小就无师自通了,屡试不爽。

      好吧,其实在明霜禾那里行不通,毕竟我俩是不打不相识。

      她依旧淡淡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的谈也是。”

      “那必须的。”我被她这个回应逗笑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而且从小到大,我就从没辜负过我这个字,你说是吧?”

      南意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索这句话。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来,认真地说:“的确,或许你天生该吃语言类的饭。”

      我摇了摇头,笑得更开了:“那可算了吧。我倒是乐意跟人天南海北地说,但如果这个变成了工作,那语言就失去了它的乐趣了。”

      说话间,我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脸上。她正安静地听着,嘴唇还是抿着,但眉眼间那股子凶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些。

      “同桌,”我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觉得你刚笑起来挺好看的,怎么老这么严肃啊。”

      南意闻言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呆呆的,像是被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打得措手不及。

      “有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觉得还好吧。”

      我看着她这副反应,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呆板?老实?反正……挺有意思的。

      接下来的时间,周围的同学一个接一个上去自我介绍。我照例是见一个聊一个,见两个聊一双。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我已经在这个新班级里初步建立起自己的“朋友圈”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和人聊天交朋友这件事,真的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

      我们的新班主任姓张,是个英语老师,教龄一看就不短。她光看面相还挺和蔼的,圆脸笑眯眯,说话也温声细语。但我凭多年混迹校园的经验来说,这种“老”,还总是笑眯眯,特别又是教英语的老师,骂起人来最狠了。双标偏心更是家常便饭。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半期考试刚结束没多久,班上一个成绩一般的女生,就因为偷偷用手机点了一次外卖,被张老师逮了个正着。

      那天下午,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自习。忽然张老师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像拎着什么赃物似的。

      “站起来,到讲台上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女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走到讲台边,脸刷地白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

      张老师走到她面前,手里还拿着本英语书,硬壳封皮,挺厚实的一本,直接朝那女生的脸上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那女生的脸当即就红了一片,眼眶里的泪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但张老师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声音反而越来越高:“校规班规写得明明白白!明知故犯!怪不得成绩差!”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似的往那女生身上扎。

      那女生哭得泣不成声,身子都在发抖,可张老师还在继续骂,甚至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不服,你就叫你家长来找我!”

      我在下面看得胆战心惊,手心全是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蹭蹭往上蹿,烧得我胸口发闷。

      我悄悄拉了拉同桌南意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张老师这有点过了吧?我记得教育部不是老早就禁止老师体罚学生了吗,而且她这是明明白白的羞辱。”

      我后桌听到我的话,也凑过来小声附和:“对呀对呀,但她毕竟是个老资历,还有个市高级教师在头上,谁敢说什么?”

      话音刚落,我旁边忽然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响。

      南意站了起来。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她站得很直,肩膀端平,那张平时总是抿着嘴唇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人。

      “张老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根据我国教育法及相关法律条款,明确禁止老师实施体罚、侮辱学生人格尊严的规定。”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讲台上的张老师对视:“我不认为您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不清楚这些。如果学生和家长有心,那么就可以向教育行政部门投诉,要求调查处理。造成严重伤害的,可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向南意,包括我。我的嘴巴微微张着,一时间忘了合上。

      张老师眯起眼睛,缓缓看向南意。那个眼神,我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掂量的意味,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她之前还大力赞扬过的好学生。

      “呵,”她嘴角扯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懂得多。”

      然后她摆摆手,对那个女生说:“行,你下去吧。”

      那个女生如获大赦,低着头往座位上走,肩膀还在抖。结果刚迈出两步,又被张老师叫住。

      “把你这外卖给我丢得越远越好。”

      等那女生拎着外卖袋小跑出去,张老师又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眼神看了南意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上课。”

      她翻开课本,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教室里每一个人都记住了刚才那几分钟。

      下课铃一响,我们这一片立刻就炸了锅。

      “南意你也太牛了吧!”

      “那些法律条文你是背下来的吗?”

      “你没看到张老师那个表情,脸都绿了!”

      我因为地理优势,在最前面,整个人趴在桌上,双手托腮,满眼星星地看着南意,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崇拜:“啊啊啊啊啊!同桌,你简直太帅了!就是我心中的super lady!我推你一辈子!”

      南意被我摇得东倒西歪,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耳朵尖尖地红了起来。

      “没什么,”她小声说,试图把自己的手臂从我手里解救出来,“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我夸张地重复了一遍,“全班就你一个人说了该说的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到言千星和明霜禾对面,筷子还没动,嘴巴就迫不及待地把上午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然后她就站起来,就那么‘唰’地一下,特别淡定地开始背法条!”我连比带划,就差站到凳子上演一遍了,“你们是没看到张老师那个表情,真的,我要是当时能拿出手机,我非得拍下来不可!”

      明霜禾听得眼睛都瞪圆了,筷子夹着的肉丸子“啪”地掉回碗里:“卧槽,这么猛?那你这个同桌是个狠人啊。”

      言千星倒是没明霜禾那么激动,但她放下筷子,认真地听我说完,嘴角带着笑意:“能在那种场合站出来,确实很难得。很多人心里觉得不对,但不敢开口。”

      “对对对!”我一拍桌子,“她就是那种特别正直的人!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我眼睛一转,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那我们今天晚上就一起吃饭,认识一下?还有我其他几个在班上处得不错的朋友。”

      明霜禾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冲我挤眉弄眼:“不愧是你啊。走到哪都有一大批明臣。”

      我对她的打趣早就司空见惯,翻了个白眼回敬过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你们班上那可谓呼风唤雨。比我这儿不知道夸张多少倍。”

      “嘿嘿,”明霜禾咧嘴一笑,下巴一抬,眼睛开始发亮,“那可不,我跟你讲——”

      我一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要坏事。

      果然,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言千星和我对视一眼,默契在这一刻精准启动。

      我舀了一勺汤,言千星夹了一块肉,同时往明霜禾嘴里塞去。

      “唔唔唔——”明霜禾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瞪大眼睛看着我们,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和言千星相视而笑。

      没办法,这都是血的教训。以前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们纵容明霜禾吹牛的后果就是:永远吃不到热饭,永远干不成一件完整的事,永远走不了一条笔直笔直的好路。这人一吹起牛来,天塌了都拦不住她。

      晚上聚餐的时候,我把我新交的几个朋友都叫上了,南意也在其中。

      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她对谁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多话,但每一句都接得上。明霜禾跟她聊了几句,竟然聊得挺投缘。言千星也跟她说了几句话,两个人的气场也意外的合拍。

      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觉得高兴。

      就像看着两块本不相干的拼图,放到一起却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我和言千星照例去操场散步,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偷渡进来的奶茶。

      我们管这叫“校园生存必备技能”。

      明霜禾那厮说是要给我们留二人世界,其实我心里门儿清,她是急着回去玩那些爱不释手的桌游。

      操场上的晚风把白天的燥热吹散了不少。我和言千星慢悠悠地走着,说起明霜禾以前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你肯定不知道,初一军训的时候她走正步同手同脚,教官盯着她看了整整一分钟,你猜怎么着。她最后直接自暴自弃,一屁股坐下,不起来了!”我笑得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言千星也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会露出一点孩子气,很好看。

      就在我们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迎面一群人,是班上的同学在打羽毛球。南意也在其中,手里握着球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南意!”我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看见我,也挥了挥手,目光自然地扫过我,又扫过我身边,然后落在了我和言千星十指相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

      那个目光停留了大概只有一秒钟。

      然后她收回视线,朝我们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打球去了。

      等走远了,操场的风把我们的对话吹得零零碎碎。言千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这样,是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吗?”

      她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会不会对你有什么麻烦?”她问。

      我偏头看她。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有些凌厉,但莫名让人感受到柔和。她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觉得无所谓啊。而且这能有什么麻烦?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向外说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言千星这才点了点头,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些。

      我们在操场上一直待到天边终于染上瑰丽的晚霞,晚自习预备铃打响,才颇有不舍地分开。

      说实话,可能这样想有些不道德。我和言千星之间,很多时候更像关系密切的朋友,但其实也不如我和明霜禾来得亲密……好吧,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总之就是不太像谈恋爱。

      但每次她落在我身上的情绪都烫得令人心惊。

      我不愿意,也不忍辜负这样的感情。

      算了,这些就当做我的胡思乱想吧。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我正在跟一道数学题较劲,旁边的南意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谈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和言千星……是在谈恋爱吗?”

      我愣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又不是那种审视的认真。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忍不住笑了,把笔放下,侧过身对着她:“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我们俩刚才牵手了吗?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的话,那我和明霜禾岂不是夫妻了?”

      我故意用了一个轻松的语气,想看看她的反应。

      南意摇了摇头,神情更加认真了:“不是的。是我看她看向你的眼神,以及你们之间的氛围……感受出来的。”

      “嚯——”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外,“那你还挺敏锐的。”

      这句话说出来,其实就是变相的承认了。

      我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还分什么三六九等吗?

      我当然知道,社会上有很多人接受不了同性恋。但那又怎样?没影响到别人。我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爱怎么活怎么活。

      不过说实话,这个时候我还挺期待南意的反应的。

      她会说什么?会惊讶?会不理解?还是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嘴上说着“没关系”,眼神里却带着别扭?

      南意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好好上课吧。”

      她转回头,继续低头写她的作业。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

      好吧,有点没意思。

      我撇了撇嘴,也转回去继续跟数学题搏斗。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是反感,也不是躲闪,更不是那种假惺惺的“我理解你”。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像在说:“我知道了。这没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总是绷着脸,话少得可怜的同桌,也许比很多人都要通透。

      窗外的晚霞已经散了,天色暗下来,教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我低下头,继续写我的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南意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像她这个人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赦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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