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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祖孙夜谈 ...

  •   夜深了,宁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宁书砚写完治水三策的奏折,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将奏折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确认措辞得当、不卑不亢,这才小心地吹干墨迹,卷起来放进锦盒。

      明日要呈到通政司,再由通政司转呈御前。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不过以前是替爷爷誊抄奏折,这一次,是自己的。

      她正要起身,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宁老太爷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步伐比白日里慢了许多,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将茶放在书案上,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写完了?”

      “写完了。”宁书砚将锦盒递过去,“爷爷要不要看看?”

      老太爷接过,展开奏折,就着灯光细看。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在目光里停留片刻,像是在品鉴一幅字画。宁书砚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半晌,老太爷放下奏折,点了点头。

      “字有长进。这笔锋比三年前硬了些,刚柔之间更见功力。”

      宁书砚心中一暖。爷爷很少夸她,能得一句“有长进”,已是极高的评价。

      “不过,”老太爷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殿上最后那句话,可曾想过后果?”

      宁书砚知道爷爷说的是哪句话——“究竟是治水之策不对,还是执行之人心术不正?”

      “想过。”她坦然答道。

      “想过了还说?”

      “孙儿以为,那句话非说不可。”

      老太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说说你的理由。”

      宁书砚在爷爷对面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今日殿试,孙儿若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套话,四平八稳地混过去,那这状元也不过是多一个尸位素餐之辈。孙儿苦读圣贤书十余年,若连真话都不敢说,对不起这些年的苦读,也对不起爷爷的教诲。”

      老太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况且,”宁书砚继续说,“孙儿说那句话,不只是为了说给吴仲礼听。”

      老太爷目光微动。

      “说给谁听?”

      “摄政王。”

      老太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哦?”

      “孙儿今日在殿上观察了很久。摄政王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他在看——看谁有真才实学,看谁是酒囊饭袋,看谁值得他用,看谁是吴仲礼的人。”

      宁书砚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孙儿若只说些四平八稳的套话,摄政王至多觉得孙儿不过尔尔。但孙儿说了那句话——得罪吴仲礼的话——摄政王反而会注意孙儿。因为敢得罪吴仲礼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想做事的。”

      “而你赌他不是傻子?”老太爷嘴角微微扬起。

      “孙儿赌的是,摄政王需要一个敢跟吴仲礼叫板的人。”

      老太爷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你刚才这番话,像什么吗?”

      “请爷爷明示。”

      “像一个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的老狐狸。”老太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带着一丝心疼,“你才十八岁,不该想这么多。”

      宁书砚沉默了片刻。

      “孙儿十岁那年,就不该想这么多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老太爷心上。

      他叹了口气,将茶盏推到一边,身子微微前倾。

      “罢了,既然你已经迈出了这一步,爷爷就把这些年没跟你细说的话,好好说一遍。”

      宁书砚立刻坐直了身子。

      ---

      “你知道吴仲礼为什么能在朝中屹立三十年不倒吗?”

      “因为他会笼络人。六部九卿、地方大员,到处是他的门生故吏。”

      “这只是其一。”老太爷竖起两根手指,“其二,他手里捏着所有人的把柄。贪污的、受贿的、徇私枉法的……每一个人,都有把柄在他手里。谁要跟他作对,他就把谁的把柄抖出来。所以满朝文武,一半是他的走狗,另一半是被他捏着命脉的傀儡。”

      宁书砚心中一凛。

      “其三,”老太爷又竖起一根手指,“他跟后宫有勾连。太后赵氏,是他的远房表亲。当年他能坐上宰相之位,赵家出了大力。如今太后垂帘听政,吴仲礼在前朝替她撑着场面,两人互为犄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宁书砚听得心惊。这些内幕,爷爷从未跟她说过。

      “那摄政王呢?他跟吴仲礼是什么关系?”

      老太爷沉吟片刻。

      “表面上是君臣,实际上是对手。沈观复想整顿朝纲、革除积弊,吴仲礼就是最大的绊脚石。但沈观复也不能轻易动他——动了吴仲礼,就是动了半个朝堂,动了太后的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向宁书砚,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沈观复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有才干、又不怕得罪吴仲礼的人,替他冲锋陷阵。”

      宁书砚心中一沉。

      “爷爷的意思是,摄政王今日在殿上替我说话,不是因为欣赏我的治水之策,而是……想把我当棋子?”

      老太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宁书砚沉默了。

      她想说“不是”,但理智告诉她,爷爷说的才是真相。

      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新科状元青眼有加?无非是因为——这个人有用。

      “不过,”老太爷话锋一转,“能被当棋子用,说明你还有价值。这朝堂上大多数人,连被当棋子用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得残酷,却是事实。

      “那孙儿该怎么办?”宁书砚问,“明知道是棋子,还要往上凑吗?”

      “不凑怎么办?”老太爷苦笑,“你已经入了局,想抽身都来不及了。今日你在殿上说了那番话,吴仲礼已经把你记在账上了。你以为你不站队,就能置身事外?”

      宁书砚无言以对。

      ---

      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银霜。他的背影看起来比白天更苍老了一些,肩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砚儿,”他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你知道爷爷当年为什么让你顶替书砚吗?”

      宁书砚一怔。

      “不是为了宁家的香火。”老太爷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宁家有没有后,爷爷不在乎。那些旁支的蛀虫,爱怎么闹怎么闹,跟爷爷没关系。”

      “那爷爷是为了什么?”

      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这天下百姓。”

      宁书砚愣住了。

      “你弟弟走的时候,爷爷想了很多。宁家三代为将,守边关、御外敌,流的血够多了。可这些年来,朝政败坏,贪官横行,百姓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爷爷老了,上不了战场了,但你——你可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有才学,有胆识,有谋略。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五岁能背《论语》,七岁通读《史记》,十岁写的策论比那些举人还强。爷爷教你的东西,你一学就会,一会就通。你不是在替你弟弟活,你是替你自己在活。”

      宁书砚听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爷爷这些年逼你读书、练字、习武,不是为了让你藏一辈子。是让你有朝一日,能站到这朝堂上,替那些说不出话的百姓说几句话。能坐到那个位置上,替那些吃不饱饭的人做几件事。”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

      “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治水三策、指责贪官——爷爷听了,心里高兴。高兴的不是你考中了状元,高兴的是你没有忘记爷爷教你的东西。”

      宁书砚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忍住了。

      “但是——”老太爷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爷爷也害怕。”

      他看着宁书砚,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脆弱的东西。

      “吴仲礼是什么人?他吃人不吐骨头。今日你得罪了他,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在磨刀了。你当上状元,入了翰林,往后要在朝中行走,要跟这些人打交道。你能应付得了吗?”

      宁书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太爷抬手制止了她。

      “还有沈观复。这个人比吴仲礼更危险。吴仲礼是明枪,沈观复是暗箭。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今日护你,明日就可能毁你。”

      他走回宁书砚面前,低头看着她。

      “砚儿,爷爷以你为傲。但爷爷也怕——怕你有朝一日,因为说了真话、做了实事,被人害了性命。怕宁家满门,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件事,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爷爷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

      宁书砚站起身,与爷爷对视。

      “爷爷,”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孙儿知道您的担忧。但孙儿也有一句话想对您说。”

      “你说。”

      “孙儿读圣贤书,不是为了藏头露尾、明哲保身的。孙儿若因为怕死就不敢说真话、不敢做实事,那这些年的书就白读了,爷爷的教诲也白费了。”

      老太爷的眉头微微皱起。

      “孙儿知道,这朝堂上步步杀机,一句话说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但正因为如此,孙儿才更不能退。退了第一步,就会退第二步、第三步,退到最后,跟那些酒囊饭袋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孙儿答应爷爷,一定会小心行事,不给人抓住把柄。但孙儿也请爷爷答应孙儿——让孙儿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哪怕是死,孙儿也要死得其所。”

      老太爷看着她,目光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心疼。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你比你弟弟犟多了。”

      宁书砚没有接话。

      老太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罢了。爷爷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你要记住几件事。”

      “爷爷请说。”

      “第一,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后路。话不能说绝,事不能做绝。这朝堂上,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也可能是明天的盟友。”

      宁书砚点头。

      “第二,沈观复这个人,你要小心。他帮你的时候,你要想想他为什么帮你;他冷落你的时候,你要想想他为什么冷落你。永远不要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

      宁书砚心中一凛,再次点头。

      “第三——”老太爷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深邃,“你的身份,是宁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软肋。沈观复若起了疑心,你瞒不住他。与其让他自己查出来,不如……你自己掌握分寸。”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宁书砚听懂了。

      爷爷的意思是,如果沈观复真的起了疑心,与其等他查明真相后拿捏宁家,不如想办法让他成为自己的同盟。

      但这个分寸,太难掌握了。

      “孙儿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太爷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早点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宁书砚站在书房里,看着那道影子渐渐消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爷爷七十三了。

      这个年纪的人,本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却还要替她操心这些。

      她想起爷爷刚才说的话——“爷爷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赶出脑海,重新坐回书案前。

      桌上还有几本白天没看完的《河渠书》,她翻开其中一本,继续读下去。

      黄河的水患记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每一次决口,都伴随着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

      她用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仿佛能看到那些被洪水吞没的村庄、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百姓。

      这就是她要面对的现实。

      不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是身份暴露的恐惧,而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满庭院。

      “爷爷说得对,”她轻声自语,“我确实不怕死。但我怕——死之前,没能做完该做的事。”

      窗外,夜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

      第二天清晨,宁书砚准时起床。

      青竹端来洗漱的热水,她简单地梳洗完毕,换上翰林院修撰的官袍。

      铜镜里的人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看不出半分女子的痕迹。八年的伪装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

      “少爷,”青竹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小声说,“昨晚老爷跟您说了什么?我看他回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宁书砚淡淡地说,“爷爷只是担心我。”

      “担心什么?”

      “担心我太出风头,被人盯上。”

      青竹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那少爷……您还去通政司交奏折吗?”

      “去。”宁书砚系好腰带,语气平静,“为什么不去了?”

      她拿起桌上的锦盒,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照在她身上,绯色的官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上了车,车夫老马一扬鞭子,马车辘辘驶出宁府。

      穿过朱雀大街时,宁书砚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早起的商贩已经在摆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馄饨摊子前坐着几个早起的脚夫。

      一个老妇人挎着竹篮在街边卖菜,篮子里只有几把青菜,蔫蔫的,不怎么新鲜。她佝偻着背,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宁书砚看了她一眼,放下车帘。

      爷爷怕她惹来杀身之祸。

      爷爷怕宁家因为她而万劫不复。

      但爷爷也说了,让她替那些说不出话的百姓说几句话,替那些吃不饱饭的人做几件事。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小心行事,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奏折,目光变得坚定。

      通政司到了。她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通政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刘,看到她来了,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

      “哎呀,宁状元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跑一趟就是了。”

      “刘大人客气。”宁书砚从袖中取出锦盒,“这是下官关于治水的奏折,烦请刘大人转呈御前。”

      刘通政接过锦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治水……的奏折?”

      “是。”

      “宁状元,”刘通政压低声音,“下官多嘴问一句——这奏折里的内容,是不是跟殿试上说的那些……差不多?”

      “差不多。”

      刘通政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些。

      “宁状元,下官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奏折递上去,吴宰相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宁书砚看着他,面色不变。

      “刘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但这奏折,还是要递的。”

      刘通政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那……下官就帮您递上去。不过宁状元,您……小心些。”

      “多谢刘大人。”

      宁书砚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通政司。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奏折递上去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藏在书房里苦读的宁家孙女了。她是宁书砚,是翰林院修撰,是一个要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替百姓做点事的人。

      这条路很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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