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金殿传胪 ...
-
晨光穿透太和殿的重重檐角,在汉白玉台阶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新科进士们已经在广场上站了半个时辰。三月的京城还有些倒春寒,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立刻被礼官瞪了一眼,缩着脖子噤了声。
宁书砚站在最前面,身姿笔挺,纹丝不动。
她的位置是状元该站的——最靠近殿门的地方,比其他进士足足靠前了五步。这五步,是十年寒窗换来的,也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熬出来的。
从十岁起,她每天寅时起床,先练半个时辰的剑,再读两个时辰的书。爷爷亲自给她授课,经史子集、兵法韬略、水利农桑,无所不包。她的字要练,练到刚柔并济;她的文章要写,写到力透纸背;她的仪态要端,端到无可挑剔。
她不是天才,弟弟才是。
她只是足够拼命。
“百官入朝——”
太監尖利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向广场尽头滚去。
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金碧辉煌的一角。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鱼贯而入。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在晨光中交错,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宁书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人群。
走在最前面的是当朝宰相吴仲礼,六十多岁,瘦削精干,一双三角眼精明外露,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穿着紫色的一品官袍,腰系玉带,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有人说,大衍朝可以没有皇帝,但不能没有吴仲礼。
紧随其后的是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学士……一个个体态臃肿,目光闪烁。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玄色身影。
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常服,却比任何官袍都让人不敢直视。
沈观复。
他走在百官最后面,身边没有随从,也没有仪仗,就那么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迈上台阶。路过新科进士队列时,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在宁书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迈入殿门。
又是那种眼神。
宁书砚垂着眼,面色如常,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新科进士,入殿谢恩——”
礼官高喊,声震屋瓦。
宁书砚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蟠龙立柱,御座高踞九重台阶之上。今日的御座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当今天子,永安帝,年方八岁。
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小皇帝正襟危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昨天太傅教的功课他还没背完,此刻满脑子都是那篇拗口的《中庸》。
御座旁边垂着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太后赵氏,小皇帝的生母。她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碧玉镯子,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殿中那个绯色身影上。
沈观复站在御座右侧,比龙椅矮了半步的位置。
这是先帝临终前的安排——摄政王辅政,位在群臣之上,天子之下。那半步的距离,是天子和臣子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半步,他想跨过去,随时都可以。
“宣,新科进士入殿——”
宁书砚率众人步入大殿,在指定的位置站定,行三跪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众卿平身。”
太后在帘后轻轻咳了一声。
小皇帝立刻坐直了身子,提高了声音:“众卿平身!”
这一次声音够大,在空旷的大殿里甚至有了回音。
宁书砚起身,垂手而立。
接下来是传胪官宣读殿试名次。这是每科殿试最隆重的环节,也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时刻。
“一甲第一名,宁书砚——”
传胪官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宁书砚出列,跪拜谢恩。
“一甲第二名,陈伯安——”
“一甲第三名,周文翰——”
……
名次宣完,按惯例是御前对策——皇帝当面考问新科进士的学问和见识。说是皇帝考问,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八岁的孩子能问出什么深刻的问题?无非是太傅事先备好的几个题目,照本宣科罢了。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小皇帝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太傅准备好的问题:“朕闻治国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术,莫先于足食。足食之要,在于农桑。卿等新进,可有安民足食之策?”
问题中规中矩,答案也早有定论。无非是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这些老生常谈。
榜眼陈伯安率先作答,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把历朝历代的农桑政策梳理了一遍。答得不错,但也仅止于“不错”。
探花周文翰接着答,侧重赋税改革,提出“均田减赋”之策,颇有见地,但方案过于理想化,可行性存疑。
轮到宁书砚时,她没有急着开口。
昨夜爷爷叮嘱过她:殿试对策,不求惊世骇俗,但求四平八稳。新科进士,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她本打算顺着前两人的话头,说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类的套话。反正状元已经定了,御前对策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就在她准备开口时,御座旁边的沈观复突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漫不经心。
可宁书砚在那一瞬间读懂了什么——他在等她。等她像其他人一样,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觉得,这个状元,也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宁书砚已经做出了决定。
“陛下,”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臣以为,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固然重要,但若不得其法,终究是隔靴搔痒。”
此言一出,殿中微哗。
吴仲礼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小皇帝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隔靴搔痒”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认真地“嗯”了一声:“那你说,什么才是‘得其法’?”
宁书砚整了整衣冠,声音沉稳如水:
“臣以为,安民足食,当以治水为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我大衍朝疆域万里,河流纵横,其中以黄河为患最烈。近三十年来,黄河决口十七次,淹没良田千万亩,流民数以百万计。每一次决口,朝廷都要拨巨款赈灾,治标不治本,国库耗损无数,百姓苦不堪言。”
“而治水之所以屡治屡败,臣以为,症结有三。”
她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重筑堤,轻疏导。历代治水,皆以筑堤挡水为上策,殊不知水势不可挡,只可疏。筑堤愈高,水位愈涨,一旦决口,为祸愈烈。”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重下游,轻上游。历次治水,皆着眼于下游河段,却忽略了上游水土流失之害。上游山林滥砍滥伐,泥沙随水而下,下游河床日高,焉能不败?”
再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重应急,轻长效。每次决口,朝廷拨款赈灾、修堤,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治标不治本。治水当有长效机制,设专职官员,定修浚之期,方能一劳永逸。”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皇帝张着嘴,完全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太后在帘后微微前倾了身子,拨弄玉镯的手指停了下来。
吴仲礼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已经变了脸色——治水要花钱,而且不是小钱。宁书砚这“三策”若被采纳,户部的银子怕是要像流水一样淌出去。
沈观复站在御座旁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被意外取悦的表情。
“因此,”宁书砚的声音越发清朗,“臣斗胆提出治水三策。”
“第一策,分流疏导。在黄河中游选择合适地段,开挖分洪河道,将洪水分流至湖泊洼地,减轻下游压力。”
“第二策,植树固沙。在上游山林严禁滥砍滥伐,广植树木,固土保沙,从源头减少泥沙入河。”
“第三策,设河漕总督。专司黄河治理之职,统筹上下游、左右岸,定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之制,使治水有常、责任有人。”
她说完,深深一揖。
“此臣之愚见,伏惟陛下圣裁。”
殿中沉默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是沈观复。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宁书砚抬起头,与他对视。
“说完了。”
沈观复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
“陛下觉得如何?”
小皇帝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帘后的太后。太后微微点头,小皇帝便挺起胸脯,学着大人的语气说:
“宁卿所言……甚有见地。朕……朕要好好想想。”
“陛下圣明。”宁书砚再次叩首。
吴仲礼终于开口了。
“宁状元果然少年英才,”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吐出来的,“这治水三策,听起来确实头头是道。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宁状元可知道,这黄河之患,历代先贤都束手无策,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满是轻蔑。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宁书砚面色不变,不卑不亢地答道:
“宰相大人教训得是。治水之事,千头万绪,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臣所说的三策,不过是提纲挈领,若要施行,还需实地勘察、反复论证。”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从容。
“不过,臣斗胆问宰相大人一句——三十年来,朝廷治水拨款数以千万计,决口之患却有增无减。这究竟是治水之策不对,还是……执行之人心术不正?”
殿中哗然。
这话等于指着吴仲礼的鼻子说——你贪污了治水的银子!
吴仲礼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沈观复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够了。”
只有两个字,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沈观复扫了宁书砚一眼,又看了看吴仲礼,淡淡道:
“殿试之上,只论学问,不谈其他。宁状元治水之策,本王倒觉得有些意思。”
他转向小皇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陛下,臣以为,可让宁状元将治水三策写成条陈,交由朝议。”
小皇帝连连点头:“准、准奏!”
吴仲礼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有说什么。沈观复开了口,他再反对就是不给摄政王面子。
宁书砚再次叩首谢恩,退回了队列中。
她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一幕,她本可以不说。但她说了。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
她想起了爷爷书房里那叠泛黄的治水笔记。那是弟弟七岁那年写的,字迹稚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弟弟在笔记里写道:“黄河之患,非天灾,实人祸。治水之银,十成中有一成用于治水,已是万幸。”
七岁的孩子都能看透的事,满朝公卿岂会不知?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而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
朝会结束后,新科进士们退出大殿。
陈伯安追上宁书砚,一脸激动:“宁兄,你刚才那一番话,真是太厉害了!你没看到吴仲礼那个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宁书砚摇摇头:“陈兄慎言,这是皇宫大内。”
陈伯安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我就是替你高兴。你是不知道,我殿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话都结巴了。你倒好,跟吴仲礼正面硬刚,脸不红心不跳的。”
脸不红心不跳?
宁书砚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手心现在还是湿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不少。刚才那番话,她赌的是沈观复会站在她这边。如果沈观复不开口,吴仲礼当场发作,她一个新科状元,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但她赌赢了。
为什么?
是因为沈观复欣赏她的治水之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宁兄?”陈伯安见她走神,叫了一声。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宁书砚收回思绪,“走吧,回去等吏部的任命。”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伯安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从今以后,咱们就是朝廷命官了。”
“嗯,”宁书砚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轻声说,“从今以后。”
马车辘辘驶回宁府,宁书砚刚进大门,就看到管家福伯急匆匆地迎上来。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
她快步穿过游廊,来到书房门前。
推开门,宁老太爷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
“爷爷。”
“回来了?”
“回来了。”
老太爷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听说你在殿上跟吴仲礼杠上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宁书砚没有否认。
“说说,怎么回事?”
宁书砚将殿试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老太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最后那句话,不该说。”
“孙儿知道。”
“知道还说?”
宁书砚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因为孙儿说的,是事实。”
老太爷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
“你弟弟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宁书砚一愣。
老太爷从书案上拿起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弟弟八岁那年写的,他看完《河渠书》之后写的感想。你看看他怎么说的。”
宁书砚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还很稚嫩,但一笔一画极为工整。她轻声念出来:
“治水之银,十成中有一成用于治水,已是万幸。余者皆入贪官污吏之囊。此非天灾,实人祸也。若能肃清吏治,黄河之患,可去七八。”
她念完,沉默了很久。
八岁的孩子,竟然看得比谁都清楚。
……
宁书砚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书案上。
“爷爷,弟弟没做完的事,孙儿替他做。”
老太爷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条路很难。”
“孙儿知道。”
“可能会死。”
“孙儿不怕。”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爷爷在。”
宁书砚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记住了。”
---
入夜,宁书砚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孤灯,将殿试上说的“治水三策”写成正式奏折。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既要让沈观复看到她的才能,又不能把吴仲礼得罪得太狠。今天在殿上已经够出格了,如果再不知收敛,恐怕不等她做出什么事来,就先被人踩死了。
分寸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有虫鸣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她突然想起白天在太和殿上,沈观复看她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期待?
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一个新科状元,能有什么期待?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提笔,继续写。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笔一画,刚柔并济。这手字她练了八年,终于练到连爷爷都说“看不出是女子所写”。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辉洒满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