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过那孩子》杪夏亥

16、高中三 高中最后的

　　高中最后的一年，小寒每日三餐都要吃药，吃的都是西药，没多久，她的脸就比之前更圆润了些，也变得更沉默了。

　　“小寒，你18岁生日的时候有开心一些吗？”

　　那时候我原本是想着18岁生日，再怎么也应该是会有些特别的吧，或许能让那时候回忆过去陷入低落情绪中的小寒心情能好一些。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寒给出的答案是截然相反的。

　　那时我问出那一句话后，小寒突然抬头看着我，很快眼里原本还在打转的泪水就顺着脸庞朝着地上流淌而下。

　　那时候我慌了，我为自己的话而感到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劝慰小寒，只能一个劲儿的说着抱歉，还说如果不愿意就不要说了。

　　但是小寒依旧固执的将往事慢慢述说，或许她觉得自己再不说，过去的记忆就要将她压垮了。

　　小寒最开始生病，在镇上的医院看的，医生看过之后却直接说去市里最有名的医院看病。那医院是省会城市的有名医院，不只是在省内有名，在全国也是有名的。

　　但是农村人被告知直接去那医院看病，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小寒说那天回去的路上爸爸和她自己都没有说话，小寒已经不知道该祈求什么了，在这样的家庭里，她唯一能祈求的就是少花钱，越少越好。

　　后来小寒在班级里一个关系好的女同学的帮助下，在学校附近的银行里办理了那家医院的健康卡，这样小寒就能在银行的自助缴费机上预约那家医院的医生看病了。

　　因为时间紧迫，小寒知道自己的病要尽快去看，就在机器上预约了一个好一些的医生，时间上自己也能赶得上。

　　或许这就是人生的一种巧合。

　　那天的日期，正好是小寒18岁生日的当天。

　　那天小寒带着复杂的情绪，在两位女性长辈的陪同下去了市里的医院看病，爸爸依旧没有陪着小寒。

　　小寒说那天到了医院后，在指引下去看了医生，在做活检时医生原本是要让小寒的家长签字的，但是看到小寒信息时发现已满18岁，随即就让小寒在一张单子上签字了。

　　这里要说下小寒的生日。小寒从小过生日过的是农历的生日，身份证上的是公历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信息上会显示当时的小寒已满18岁一个月了，医生会让小寒签字。

　　小寒说那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做手术时，自己给自己签字，虽然就是做活检，但是再小的手术那也是手术。

　　那时候小寒心里的滋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后来小寒又在医院里跑去找地方缴费，医院很大，两位长辈毕竟上了年纪，基本上都是小寒一个人在处理。

　　回想起来小寒苦笑说自己的18岁生日是在医院度过的，自己一个人，父母不在身边，就那么一个人勇敢的在大医院里横冲直撞，为自己的病奔波着。

　　“这是生活对我的新考验，我完成了。”

　　小寒对自己18岁生日当天的经历，其实一直都没能放下。

　　她渴望被爱，渴望得到关注；但是生活只给了她考验，没有奖励。

　　在未来的许多年里，这病一直陪伴着小寒，纠缠着小寒，折磨着小寒。

　　高中期间因为长时间住校的缘故，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和母亲相处的时间，这对小寒来说是好事。

　　她可以暂时忘掉母亲的存在，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暂时逃避的有效方式，减少内心折磨的有效手段。

　　回到家的时候她也常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做作业，背诵着自己讨厌的英语单词和短文。

　　那三年里，她和母亲的相处时间肉眼可见的减少，对小寒来说生活竟有了新的奔头，她只需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就可以了，对于母亲的行为和言语，可以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无视。

　　虽然有时候母亲从田间地头一路骂着回来，路过邻居家时，小寒也会感到厌烦和害怕。即使没人知道小寒呆在家里做什么，也没人知道小寒就在屋子里坐着，但是小寒却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发疯的母亲，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家。

　　小寒的耳力很好，好到能知道母亲一路骂着回来，除了她的骂声周围有人也没人说话，到后来小寒发现从她家路过的村人也少了。

　　有时竟一个人都不会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小寒觉得这村里人估计都害怕发疯的母亲突然的发病打人吧，毕竟那阵仗确实是很吓人的。

　　高中的三年里，小寒对母亲的行为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了，或者称得上是麻木。

　　麻木的看着母亲自言自语，麻木的看着母亲对着她面前的空气挥舞双手，麻木的看着母亲的一切。

　　高中时的小寒没有想过谈恋爱，她觉得这是一种没有结果的行为，对自己没有好处，更多的是早恋带给她的全是负面的东西，所以即使知道班级里有个男生对自己有好感，她也当做没看见，那男生也没有做出过多的行动，小寒那时还挺感激他的。

　　男生的喜欢是平静的，小寒说她很感激那人，在高中那样的年纪很容易做出冲动的事情，但是那男生没有，只是课间时的注视，偶尔的动作想要吸引小寒的注意，或者在小寒上厕所的途中不经意的偶遇，等等。

　　仅此而已，小寒感激他的平静，小寒那时也觉得自己心硬，当做不知道一样还是做着每天的任务。

　　关于后来的事情，小寒说某一天她坐在教室里，听到那男生和别人的谈话，说是他谈了一个学妹做女朋友，但是他生病了对方连一个问候都没有，男生感到不高兴就和学妹分手了。

　　小寒说她当时心里很惊讶又很庆幸。

　　惊讶那男生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又庆幸自己没有天真的接受那男生的暗示。

　　后来长大后的小寒回忆到这段往事时，说她当时不应该觉得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就要一辈子喜欢，得不到喜欢人的回应后，人是会在生活和情感的双重影响下去重新寻觅对象的。

　　人是活在现实里的，不是虚拟的小说世界，不是虚拟的动画当中。

　　人会被周围的环境影响，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亲朋好友，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在适婚年龄看着你单身时总会给你介绍对象的，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念一枝花。

　　情比金坚，一生只爱一人的人，小寒说她只在小说里看到过。

　　在多年后我和她的聊天中，提及到结婚的话题。我有试探的询问她的情感问题。但是她笑着摇摇头，她的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结婚的打算。

　　这问题的根源或许在我的理解中也就两点：一是钱，二是情。

　　钱。小寒的收入低，按照她自己的说法是能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哪有谈恋爱的钱。她是自尊心强的人，绝不会做出所有花销都靠男方出的情况。

　　加上她家庭那样的情况，本就不富裕，如果想要谈婚论嫁，她从领结婚证开始估计就要艰难度日了。

　　童话里灰姑娘的故事那也只能是童话，即使想要变成现实，以小寒的外在条件那也是不现实的。

　　门当户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阶层的人组成家庭才是社会的常态，想要跨越阶级，那样的实力小寒没有。以小寒的家庭来看，和她差不多情况的家庭，对小寒来说会是幸福的选择吗？

　　小寒说那将是更沉重的苦难，她实在不想未来的某天她和母亲一样疯掉。

　　情。之前我有提到过，小寒她不懂爱，或者说她不会爱。这里的“不会爱”，就好比有的人不会开车，有的人不会编程，有的人不会说外语一样。

　　那小寒能学吗？

　　在我看来小寒没有这机会，因为没有人教她什么是爱，因为没有人真真切切的让她感受到什么是爱。

　　不会爱与被爱，她不会爱一个人，但是她想要被爱。

　　这是自私的行为。小寒像一口干涸多年的井，没人能从里面打到水，也没人会想着向枯井里倒水。

　　小寒那时还开玩笑说，她想要有人能够爱自己，那种无私的全心全意的爱，爱她胜过爱自身的那种爱。

　　我那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人。小寒的想法是不正常的，那样的爱也是不正常的。

　　小寒听到我的想法，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她肯定了我的观点，她说是的，这是不正常的，我只会索取不会给予，是个正常的人就不会接受这样的相处方式，所以我这一生也只能自己爱自己。

　　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微笑着的小寒，眼里的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反倒是把小寒吓着了，连问我怎么了。

　　我不能告诉小寒我替她感到惋惜，我可怜她，我同情她，我不能为她做什么，因为我也只是社会中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一个底层的普通老百姓能为这样的小寒做什么呢？

　　除了言语上的开导和安慰，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能抱抱我吗？”

　　正当我内心交织着无数念头的时候，小寒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啊？”

　　我茫然的望着对面的小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很高兴能和你做朋友，以我这样的性格，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上天给我的眷顾，你别笑哦，说实话，我活到现在，真正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小寒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有小时候妈妈抱过我，之后就没人抱过我了，就是那种简单的拥抱，你知道的，没人会想着和我拥抱，现在你能抱抱我吗？如果我说了冒犯的话，还请见谅，就当我开了个玩笑吧。”

　　我看着不好意思看着我笑的小寒，我起身快走了两步，紧紧抱住了小寒，抱着抱着我就哭了。

　　“谢谢你，我感觉这个拥抱治愈了我，我能再多抱一会儿吗？因为这个感觉真的很美好啊。”

　　我点着头，嗯嗯了两声，因为那时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小寒从她的妈妈走后，她就再没感受到母爱了，这亲人间简单的拥抱她也得不到，想到我可以很轻易的得到我老妈的爱，我可以轻易的和老妈说心里话，和老妈拥抱，就越觉得小寒的可怜。

　　我不能想象在高中那样特殊的时期里，小寒是怎么努力坚持下来的。

　　那时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抑郁，她只是出于本能的想要自己坚持下去，坚持的活下去，她不断地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中拯救着站在悬崖边的自己，我佩服她的勇敢，我佩服她的理性，我佩服她的毅力。

　　高中的三年里我多想能够认识她，多想在她脆弱的时候能和她说说话，多想告诉她秋天总在腐叶里埋着无数胚芽，冬青的根须会在最深寒的夜里生长。

　　小寒你书页间夹着的每一滴泪都在凝结成琥珀。那些被揉皱的试卷折痕里，藏着你与命运较劲的掌纹。走廊尽头总有不灭的灯，像某个深夜你突然睁开的眼睛——这具年轻的躯体里，分明还有未启封的春天在奔涌。

　　多想告诉她不要急着把伤口磨成珍珠。就让那些淤青暂时作星辰吧，在暗夜里为你指认存在的坐标。窗台上积灰的盆栽，会在某个清晨突然抽芽，如同你此刻看不见的，所有正在愈合的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多想告诉她风正翻动你未写完的笔记，纸页哗哗作响，像候鸟振翅的余音。且容自己偶尔停泊在情绪的潮汐里，大地会在退潮时留下贝壳的诗行。那些你觉得沉坠如铅的时光，不过是生命正在窖藏陈酿。

　　多想告诉小寒，她的生命从来不是颜料盒里整齐的色块。它是暴雨后水洼倒映的霓虹碎片，是旧毛衣脱线的线头突然开出蒲公英，是那些让她觉得卡顿的黄昏，不过是光阴在替她酝酿某种慢镜头的美。

　　潮声正在你未写完的诗行里涨落，而你的呼吸本身，就是最壮阔的潮汐。当春风再次撬动冰封的窗棂，小寒你会惊觉所有淤青都成了琥珀，所有叹息都化作让种子苏醒的惊雷。

　　小寒，你是最棒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