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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与恋人 周五放学后 ...

  •   周五放学后的图书室比平时还要更安静。

      从下午最后一节课起,天就一直阴着。傍晚的风带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气息,从半开的窗游荡进来,将借阅台上登记表的页脚微微掀起。

      今天几乎没人来,盒子里的借阅卡比平时少了一小半。藤原夏枳把最后几本归还书按编号整理好,低头看了眼腕表,离闭馆时间已经不远了。

      正当她准备起身去检查靠窗那几张桌子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

      门被推开,昏沉的天光顺着门缝落进来。走进来的人手里拿着两本书,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淡淡的边缘,额前深蓝色的碎发随着风微微地晃动。

      看到是他的时候,夏枳居然没觉得太意外。

      也许是这周见到他的次数,已经多得让这种程度的偶遇都显得很平常了。

      忍足对上她的视线。

      “还没闭馆吧?”

      “还没有。”

      她应声答道,目光落到他手中的书上——是那本前几天刚借走的《初恋笔记》。

      ……看得倒是很快。

      忍足走到借阅台前,把书递了过来。

      “还书,顺便再借一本。”

      夏枳接过书,翻开登记表。空荡的借阅台前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忍足同学。”她一边写一边说。

      “嗯?”

      “才过了三天吧。”她把那本书放到一边,抬起眼睛看他,“既然看得这么快,一次多借几本不是更省事吗。”

      忍足微微愣了一下。

      “这样啊。”他用一种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语气说道,“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来回跑太麻烦了。”夏枳把借阅卡插回书页间。

      “行。”忍足答应得很干脆,“那下次听藤原的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随便你。”她低头把笔放回原位。

      “今天要借什么?”

      “小说区那边,有没有一本《雨夜与恋人》?”

      夏枳再次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忍足神色如常,镜片后的目光甚至有点无辜,丝毫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第三排外侧,应该还在。”

      “这样啊。”忍足点了点头,“那我去找找看。”

      他说完便转身往小说区走去。

      书架之间的光线比门口更暗一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压到发灰。风擦过窗棂,带出一声声颤响。忍足站在书架前,抬手把那本《雨夜与恋人》抽了出来。

      ……他是真的很喜欢看这种书。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也很正常。

      脚步声再次靠近,忍足拿着那本《雨夜与恋人》走回借阅台前,把书放到桌面上。

      “麻烦了。”

      借阅手续很快办完,忍足低头看了眼封面,紧接着问了一句:“藤原,今天也要去排练室吗?”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

      “猜的。”忍足说得很自然。

      夏枳没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登记表,算是默认了。

      忍足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把刚刚借的书随手夹进了臂弯。

      “排练顺利。”

      他说完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酝酿了一个下午的雨终于开始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连贯的声音。

      夏枳望向窗外。路灯下,雨丝斜斜地交织成密集的网,雨势渐渐急促起来。于是她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闭馆的广播声适时响起,催促着值班的学生做好准备。

      夏枳回过神,把最后几张借阅卡按顺序插回卡盒,又去检查了一遍靠窗那几张桌子。等她把灯一盏盏关掉,只剩借阅台上方那一小块照明时,外面的雨声经过了走廊的混响传过来,已经连成了一片轰鸣。

      她锁好门,快走到门口时才发现刚刚离开的人还站屋檐下。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

      “你还没走?”夏枳停下脚步。

      “本来要走的。”忍足抬眼示意了一下外面,“不过看样子,今天的天气好像不太打算放人。”

      夏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外雨幕浓密,操场旁婆娑的树影在水汽中被冲刷得剧烈摇晃。

      她看了一眼腕表,再耽搁的话,就要迟了。

      “藤原要赶时间吧。”忍足的声音混着潮湿的雨声从旁边慢慢落下来,“迟到的话,你们乐队的人,不会找你算账吗?”

      ……已经在找了。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夏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夏枳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朝仓。

      朝仓:下雨了
      朝仓:你别告诉我你还在学校
      朝仓:末日演说又开始了,速

      夏枳按灭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我有伞。”她开口道。

      “我知道。”忍足垂眼微微笑了笑,随即摊开空着的那只手,“但是,我没有带呢。”

      “……”

      夏枳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的书包和乐谱袋,又看了眼外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雨。

      按照这两周发生的事情推算,这个人应该住得离排练室那边的商业街不远。

      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路线和时间,最后抬起头。

      “……我得先去排练室。”

      忍足静静看着她,“我知道。”

      “所以,”夏枳捏着伞柄,看起来在下达一件非常客观地安排,“我最多只能送你到那边。”

      “后面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忍足轻笑出声。

      “那就拜托你了,藤原。”

      考虑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夏枳纠结了一下,还是把伞递给了他。黑色的伞面在走廊灯下张开,把一小片空间安静地圈住。

      “走吧。”他说。

      雨势依旧滂沱,雨滴砸在伞面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模糊的夜色与潮湿的风同时席卷而来。路灯下的积水倒映着微光,踩上去便会溅开很轻的水花。

      伞不算特别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

      只是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很多。

      起初,为了不让手里的乐谱袋磕碰到他,夏枳走得极为小心。可走了几步就发现,伞一直稳稳偏在自己这边,雨丝正毫不客气地落在忍足的另外半边肩膀上。

      夏枳抬眼悄悄看了他一眼,忍足却仿佛毫无所觉,只目视前方,保持着和她匹配的步幅。

      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教学楼到车站那段路,平时其实不算长。可在这样的雨里,雨声和并行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把时间拖得慢了几分。

      抵达车站时,电车还没有来。

      夏枳站在黄线后面,将乐谱袋紧紧抱在胸前。沾到一点潮气的碎发轻轻贴在脸颊。

      忍足把伞收起来,水珠沿着伞骨一滴滴落下去,在地面聚成一小圈浅浅的水痕。

      站台广播响起,电车随即缓缓驶入。

      两个人一起上了车。这个时间车厢里人不多,靠门的位置空着,窗边也还留着两个并排的座位。夏枳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忍足在她旁边落座,把尚在滴水的伞仔细收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轨摩擦的低响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夏枳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流光,过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忍足同学。”

      “嗯?”

      “为什么,总是借那种书?”

      忍足偏过头看她,似乎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那种书是指?”

      “……恋爱小说。”

      他忍不住笑了。

      “什么啊,原来藤原一直都很在意我借了什么书吗。”

      “当我没问。”

      忍足见好就收,不再打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雨夜与恋人》的书脊。

      “大概是因为,喜欢看到相爱的两个人,最终能好好地走到一起吧。”

      夏枳安静了两秒。

      “happy ending?”

      “算是吧。”忍足看向被雨水冲刷的车窗,声音几乎要融化在列车的低频震荡里,“哪怕足够幸运能够相爱,两人之间,也依然存在着无数可能导致错过的缝隙。正因如此,才更想亲眼见证,那些真正心意相通的人,能跨越所有的无常与偏差,安然降落在彼此的人生里。”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并肩而坐的两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将窗外的街灯拉扯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谁无声写下的句子,很快又被新的水痕抹去。

      夏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声音变得微弱了一些。

      “可那也只是书里的故事吧。”

      “是啊。”忍足应了一声,视线平静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毕竟现实中,有的人光是遇见就已经很难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有些话,说的人或许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可落进听者的耳朵里,却像是在积水洼地里轻轻踩了一脚,无声地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电车到站的时候,提示音响了一声。

      夏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先一步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下了车,重新走进雨声里。

      出站以后,离 live house 已经不远了。

      居酒屋门前的红色暖帘被风吹得潮湿发重,便利店蓝白色的灯光洇在门前的积水里,被风吹起一层细碎的褶皱。霓虹灯招牌在雨幕中失去了清晰的轮廓,红的、绿的,像是不小心泼在深色宣纸上的色块,顺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铺开。

      雨伞再度撑开,两人又并肩躲进了那片狭小而安静的阴影里。

      比起刚才从学校走到车站的那一段,这时候的距离更自然了一点。

      忍足偏头看了眼她怀里的乐谱袋。

      “今天要排很久吗?”

      “应该吧。”夏枳说。

      “这样啊。”忍足应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越往前走,夏枳越觉得有一点说不出的微妙。伞下的空间被分去了一半,脚步不得不慢下来,于是那些原本再熟悉不过的路灯、墙角的旧海报、以及积水里晃动着的碎光,都在这一刻变得过分清晰起来。

      快到那栋旧楼前时,她停下脚步。

      “到了。”

      忍足也跟着停步,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挂着的 live house 招牌。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还能听见贝斯低低震开的回响。

      “谢谢你,藤原。”忍足低头看向她。

      雨声把四周衬得更安静。楼梯口的灯落下来,照亮了夏枳垂下去的睫毛。

      这时,楼上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推开,松木的声音隔着楼梯和雨声一起砸了下来——

      “小夏——你是被雨困住了,还是被小帅哥送到了——”

      空气静止了。

      夏枳:“……”

      忍足:“……”

      下一秒,楼上又传来朝仓没忍住的笑声,和真一无力的补救:“松木,你喊得太大声了……”

      夏枳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

      ……不如现在就让雨把自己冲走算了。

      而站在她对面的忍足,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终究还是偏过头,无奈地笑笑。

      “看来,”他看着她,“藤原的乐队,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楼梯口的门半开着,音响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松木探出半个身子,手还搭在门框上,表情里写满了唯恐天下不乱的热情。

      “都到门口了,还站雨里干嘛?”他很自然地冲忍足招了下手,“上来坐啊,反正现在也走不了。”

      夏枳额角跳了跳。

      “前辈。”

      “我哪句说错了吗?”松木一脸无辜,“外面雨下得这么大,总不能把人家一个人丢在下面淋雨吧?”

      “你刚刚在楼上喊得那么大声,现在装什么好人。”

      “一码归一码。”松木答得理直气壮,“我一向是个热情又诚实的人。”

      “哪里有。”朝仓在后面接了一句。

      “贝斯手保持安静。”

      夏枳再次闭了闭眼。

      为什么,每次这种本该安静收场的画面,都能被这群人精准地推向失控。

      站在她旁边的忍足倒是很淡定,好像完全不介意成为话题中心。

      “要是我现在走的话,好像确实会显得有点不识抬举呢。”

      夏枳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啊。

      人都已经被松木叫上去了,她现在也不好拦。楼上的门还开着,松木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朝仓在旁边装得若无其事,眼神却亮得很;真一倒是没起哄,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

      夏枳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先上了楼。

      “随便你们。”

      松木立刻回头冲里面喊:“听见没有?鼓手同意了!”

      “我没有同意。”夏枳头也不回。

      “默认就是同意。”

      “……”

      店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干燥一些,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身上的潮气被一点点拂开。吧台边坐着几个人,音响里放着不高不低的背景音乐,店长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到夏枳,又看到她身后的忍足,眼睛亮了一下。

      “哦?”店长笑了,“今天这么热闹。”

      “捡到个被雨困住的小帅哥。”松木一边说,一边很夸张地往旁边一让,“暂时寄存在我们排练室。”

      店长笑了笑,顺手从吧台后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

      “先擦一下吧,别感冒。”

      “谢谢。”

      忍足接过毛巾,低头道谢,随手擦了擦被雨打湿的发梢和领口。

      “别站着了。”店长抬了抬下巴,“你们不是还要排吗?赶紧下去。”

      “是是是。”松木拖长了音应着,转头又看向忍足,“一起吧,小帅哥。今天现场开放观摩。”

      “小帅哥”三个字一出来,朝仓直接笑出了声。

      夏枳转头看过去。

      “很好笑?”

      “没有。”朝仓立刻正色,“我只是觉得前辈今天状态特别好。”

      “你也差不多。”

      忍足笑着朝大家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排练室的门一推开,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们排练室第一次出现这种学园王子画风呢。”松木感慨道。

      夏枳把鼓棒拿出来。

      “前辈。”

      “好,我闭嘴。”松木举起手,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暂时。”

      朝仓给忍足找了个座位,然后把一瓶没开过的水递给忍足。

      “谢了。”忍足接了过去,顺手放在旁边的桌上,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坐在鼓后面的夏枳。

      “开始吧。”她说。

      排练室被声音撑满。

      夏枳打下去的每一下都像在把今晚的某种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情绪砸回鼓里。她虽然没有在看角落,但她能感觉到忍足在看。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排练室重归平静。松木把吉他往旁边一放,长长舒了口气,真一蹲下去收效果器,朝仓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雨停了。”

      几个人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雨真的停了。只剩屋檐偶尔落下来的零星水声,一滴一滴,拖着长音。

      “那正好。”松木一边拧开瓶盖一边说,“我们鼓手终于可以把特别观众送回去了。”

      “前辈。”

      “我这是在为你们创造独处机会。”松木一脸理所当然。

      “没人拜托你。”

      “但是命运拜托了我。”

      “……”

      “今天打扰你们了。”忍足适时地开口。

      “不会不会。”松木摆手,“你下次还可以继续打扰。”

      夏枳无语地抬头看他。

      楼上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店长正在吧台后面核账,看见他们,抬手晃了晃。

      “辛苦。今天雨停得正好。”

      “是啊。”松木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伞。”夏枳站在路灯下,朝忍足摊开手。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掌心,笑了笑,把折好的伞放在了她手里。

      “谢谢。”

      夏枳将伞塞进包里,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

      外面安静得多,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台阶上。雨停以后,墙面和扶手都带着一点潮湿的微凉。

      夏枳在门口停下脚步,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你接下来总不用我负责了吧。”

      “排练很好看。”

      夜风吹过来,卷着街角没干透的水汽,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夏枳低头看着地面晃动着的水光。

      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把滑落的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我先走了。”

      “嗯。”忍足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夏枳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怎么还不走?”

      “路上小心,藤原。” 忍足静静地看着她,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镜片后的目光被路灯映得有些温柔。

      她迅速移开视线,声音很轻。

      “……再见。”

      “再见,藤原。”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夏枳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果然还是有点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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