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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前的故事 演出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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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商业街的风比来时凉了一些。
霓虹灯牌下,只剩零零落落的行人,和被风卷着贴着路面沙沙滚过的宣传单。
忍足侑士回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在脚边投下一小圈暖橘色的光晕。他把外套随手挂到一旁,换好鞋后却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演出现场的声音好像还跟在耳朵里,怎么都散不掉。
忍足笑了笑,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
藤原夏枳这个名字,其实不是最近才落进他眼里的。
更确切地说,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见过她了。
那不是忍足第一次转学。
家里的安排总是来得很突然,他也就跟着从关东到关西,再从关西回关东,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待过的学校不算少,但大多数地方,都只是短暂的停留。
短暂到来不及记住班上所有人的名字
短暂到刚知道教室窗外的那棵树会在春天开出怎样的花,就不得不清空书桌,收拾好东西,去下一个地方。
许多人就这样匆匆从他眼前掠过。如同雨天车窗上晕染开的风景,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被甩在身后。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偶然被他看清的东西,往往会被牢牢记住。
比如书页上的某句话,走廊拐角那扇窗,操场边那棵树。夏日午后,指尖触碰被阳光晒得泛白的楼梯扶手时,那份滚烫而粗糙的触感。
再比如,那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连廊里的小姑娘。
那天也是放学后。
长廊里没什么人。夕阳落在地板上,被窗户切成一块块金色的方阵。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忍足刚从图书室出来,怀里抱着两三本借来的书,顺着长廊往外走。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把一个女孩子拦在那儿,交谈声顺着走廊传了过来。
“夏枳,这叠数学练习册,能不能顺便帮我交到教员室去?长谷川老师催得很急,但我今天是值日生,再拖下去又要被风纪委员念叨了。”
“还有这个!这份合唱节的报名表,拜托你顺便帮我放在班主任桌上!我补习班快要迟到了……”另一个也把几张卷起来的纸强行塞了过去。
那个被叫住的女孩子个子小小的,校服穿得很整齐,领结系得规规矩矩,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她怀里本来已经抱着一摞书和几张纸,被这么一堵,只好停下来。
忍足本来只是顺路,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他听见她开了口。
“嗯。”
“可以。”
“给我吧。”
声音不大,答应得倒是出奇的快。
那两个同学明显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把东西一股脑全压在她那一摞讲义上,双手合十说了句“谢啦,下次请你吃冰淇淋”,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长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谈笑声,以及远处不知哪间教室开关门时的沉闷声响。
忍足原本打算就这么走开,却瞥见那女孩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明显已经快抱不住的、乱七八糟的纸本。先是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眼,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极快地、毫无感情地,翻了一个白眼。
动作很小,也很短,几乎一晃就过去了。
下一秒,她又低下头,平静地把最上面快滑下来的纸重新按住,抱着那一堆东西往办公室那边走,背影安安静静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站在连廊另一侧的忍足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没脾气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忍足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直到她彻底被墙遮住。
后来没过多久,他又转学了。
那所学校、那条长廊、那个图书室、还有那个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翻白眼的小姑娘,都被丢进了记忆的深处,连同那些细碎断片的风景堆叠在一起。
直到这学期的某一天。
那天午休刚过,忍足从办公室那边出来,手里还夹着老师让他顺便带回班里的讲义,路过转角时,看见前面两个人。
其中一个女孩子头发规规矩矩别在耳后,抱着一大摞表格和登记册。她旁边的人语速飞快,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分工。
“藤原,这份下个月的社团经费申请表,能不能顺便帮我交去教务处?我急着去开会。”
“还有这份修学旅行的意向调查表,田中老师说放学前必须收齐。”
“还有图书室那边你今天也在吧?那麻烦你顺手帮我把这几本书还了吧。”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嗯。”
“好。”
“给我吧。”
答应得很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对方把东西交给她,如释重负一般,匆匆道谢后转身就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轻轻吹动她手里最上面那张表格的一角。
忍足本来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却在下一秒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那个女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堆属于别人的麻烦。然后抬起眼,极其熟练、又无语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和很多年前被夕阳照亮的那条长廊一模一样。
忍足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把表格理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毫无怨言地走向了楼梯。
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愉悦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原来是你啊。
那天之后,他就开始慢慢把这个名字重新拼凑起来了。
藤原夏枳。
老师会找她,同学会找她。乍一看像是性格温和、完全不懂得什么叫不耐烦的人。
明明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是当面就是不说。
为什么呢,忍足想不明白。
所以后来真正在图书室对上话时,忍足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第一次见”。
因为他认得她。
第一次在图书室看见她就在借阅台后面的时候,忍足其实也有一点意外。原本只是在还书时顺路抬了下眼,结果视线一落过去,才发现她胸前别着值班名牌,手边还放着借阅登记表。
图书委员啊。
他当时这样想。
那之后没过两天,忍足借着海外交流委员会交资料的机会去了趟办公室。
事情办完,负责的老师正低头整理桌上一摞表格,最上面恰好夹着本学期图书室的轮值安排。忍足顺手帮忙把几张散开的名单理齐,目光扫过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已经有些熟的名字。
藤原夏枳。
名字后面排着值班时间。
忍足的动作没停,只是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
老师还在旁边翻别的资料,随口说了句:“图书室那边最近也挺忙的。”
“这样啊。”忍足用平静的语气附和道。
回忆至此,忍足重新把眼镜拿起来,指尖停留在镜框边缘。
她不知道也没关系。
反正现在,不是已经重新认识了吗。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本《初恋笔记》上,想起她那天低头给自己办借阅手续时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在夜里不紧不慢地流过去。
“你未曾触碰我柔软肌肤下沸腾的热血。”
他又想起了今晚那阵如潮水般震撼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