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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来了 又是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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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二,又是夏枳放课后在图书室值班的日子。
她把最后一张借阅卡按班级顺序插回卡盒,低头瞟了一眼手边的那本校刊。封面印着冰帝网球部的特辑,标题的字体做得鲜艳张扬。
离闭馆还有三十分钟。
她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下日期。
六月十九日。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色沿着横线轻轻洇开一点。夏枳盯着那一小块晕开的痕迹看了一会儿,随即起身把归还书按编号逐一归位,顺手又把靠窗那排桌边歪出去一点的椅子一张张推回原处。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的时候,她也只是抬一下眼,很快又把视线落回书架和桌面。
“藤原,老师让你明天把上周那批旧刊也一起登记一下。”
值班老师把一摞表格放到借阅台上,又交代了两句闭馆的事,便转身离开了。
门重新合上了。
夏枳低头理着那摞表格,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下午经过走廊时看见的场景。
靠近中庭那一侧的楼梯口总能碰见网球部的人。球拍包、队服外套、训练结束的脚步声。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女生在小声议论。
“刚才那个是忍足君吧?”
“嗯,听说他今天又去比赛名单那边签字了。”
“戴着眼镜那位?好显眼。”
“网球部那几个本来就很显眼啊。”
忍足侑士在冰帝确实很有存在感。
网球部正选,“冰帝的天才”,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关西狼”——这些词夏枳都听过。
她把校刊又收进抽屉,刚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门口便传来一声响动。
有人推门进来。
她抬头的瞬间,几乎没有意外。
来人手里提着网球包,额前的碎发因汗水而略显凌乱,显然是刚结束训练。细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到借阅台这边,随后又移开了。
“打扰了。”
他朝这边点了点头,用图书室应有的分贝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书架区走去。
夏枳短促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忙手边的事情。
忍足的指尖顺着书脊一排排滑过,夏枳听见了书本被抽离时的轻轻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书走回借阅台前,把书放到台面上。
“这本,麻烦了。”
夏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初恋笔记》。
夏枳抬头看了看他。
对上的是忍足非常坦然的神情。
“怎么了?”
“……没什么。”夏枳把书接过来,翻开内页夹着的借阅卡。
卡片洁白如新,名字一栏空空如也。
——这本书从来没人借过。
…虽然现在有人借了。
她拿起日期章,在借书证上盖下日期,又把借书证夹回去,连同那本书一起推到忍足面前。
随后她弯腰把抽屉里那本校刊拿了出来,放到了桌面上,轻轻推到柜台前沿。
“还有这个,是你要的那期。”
忍足走近两步,拿起那本杂志,低头翻了翻封面,然后抬眼看着她。
“真的帮我留了啊,太感谢了。”
“刚好还没整理掉。”
夏枳垂下眼,把借阅卡插回卡盒。
忍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又翻了几页。
“哈,这个标题,把迹部写得像下一秒要去统治世界了一样。”
夏枳抬眼扫了一眼那行加粗的《君临全国的绝对王者》,一秒的沉默后,她坦诚地答道:“是有点。”
忍足低低笑了一声。
“这段采访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说,“至少没把我们部里的人写得像教材人物。”
“校刊部这次下了功夫呢。”夏枳说。
“你平时也看校刊?”
“偶尔。”
“……那真是可惜了。” 忍足把书拿起来,和校刊一起夹进手臂间,低头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上周急匆匆的那个小姑娘。
“谢谢你,藤原。那么,不打扰了。”
“好。”
图书室重新安静下来。
夏枳把笔帽扣上,转身去收最后一摞归还书。忍足会看这种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点没意思了,明明最烦的就是‘刻板印象’这种事。
真是糟糕。
广播响起,夏枳刚好把最后一本书推进书架,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熄掉靠窗那排灯,锁门,把钥匙交回值班室,下楼。穿过教学楼侧边的长廊时,傍晚的风正顺着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走到校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今天难得不赶。
他们三个还要先把那段降半音的部分重新顺一遍,她现在过去,多半也只是先坐在一边等。
手机这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很简短的一句:
记得按时吃饭。
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蹭,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上,拐进了车站旁边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这个时间人不算多,收银台边站着两个校服的女生,正低头挑饮料。夏枳径直走到饭团那一排前,弯腰看了两眼,随手拿了一个明太子饭团,又从旁边冷柜里抽了瓶乌龙茶。
她刚准备去结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
“藤原?”
夏枳回头,神谷修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似乎也刚从学校出来,肩上还挂着书包。
“……班长。”
“还真是你。对了,老师今天提的那批登记表,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顺手——”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夏枳手里孤零零的饭团和茶上。
“你晚饭就吃这个?”他皱了下眉。
夏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先随便吃一点。”
“先?”班长像是没听明白,“等会儿还要去哪吗?”
“有点事。”她回得很自然,很明显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赶时间?”
夏枳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只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一般不吃晚饭。”
神谷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
“班长刚刚要说什么?”
神谷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说的话。
“哦,那个……”他顿了顿,“老师说旧刊那边要补一下编号,我本来想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一起看一下。”
夏枳平静地看着他。
便利店冷气吹得很足,货架顶上的白灯落下来,把他脸上的那一点不自在照得很清楚。
神谷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平时也是这样,老师临时交下来的事情,送到藤原那里总会处理得更利索一点。她细心,安静,也不太会出错。
至少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算了。”神谷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一点,“没事,我自己弄也行。”
夏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
神谷站在原地,目光却还是落在她手里的饭团上。
结账的时候,前面只排了一个人。夏枳低头看着收银屏上的数字发呆,耳边是塑料袋被扯开的窸窣声。神谷站在旁边,一直到两个人一起走出便利店,都没再说话。
晚风迎面吹过来,神谷还是开了口。
“你这样不行吧。”
“还好。”夏枳说,“习惯了。”
神谷皱着眉看她,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夏枳低头看了眼时间,把便利店袋子往手里提了提。
“我先走了。”
“哎,藤原——”
“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她抬眼看他,语气还是平平的,“登记表那边,班长自己也可以吧。”
神谷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应了一声。
“……可以是可以。”
“那就麻烦你了。”
她说完,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就往车站那边走。
夏枳站到月台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朝仓:
我赌五百,今天那位图书室同学又找你了吧。
夏枳直接把手机按灭,懒得回了。
电车来得比平时慢一点。她站在站台边,风从轨道深处灌上来,把裙摆轻轻掀起一角。旁边有两个穿别校制服的女生在低头聊天,笑声断断续续的,混在进站广播里,听不太真切。
到店里的时候,楼上的live house已经隐约传来了试音的声音。贝斯的低音透过地板一点点往下沉,像有人在缓慢地敲门。
她推开排练室门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先一步涌了出来。听见开门声,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哟。”松木先笑了,“我们的图书委员来了。”
“什么图书委员…比起这个,前辈今天把下首歌的词写完了吗?”
“没写完。”松木理直气壮,“但不妨碍我关心一下乐队成员的感情生活。”
“没有感情生活。” 她头也不抬,把鼓棒从包里抽出来。
“哦——”真一拖长了音,靠着墙笑,“那就是有人单方面想发展感情生活。”
夏枳把鼓棒往掌心里转了一圈,抬眼看过去。
“前辈。你们再说,我今天就不加花了。”
“别别别。”松木一边笑一边抬手做投降状,“鼓手最大,鼓手说了算。”
“还练不练?”
“练。”松木抱着吉他坐正了一点,唇角还挂着笑,“当然练。毕竟我们鼓手现在生活素材很丰富,说不定今晚状态特别好。”
夏枳没理他,坐到鼓位后面,低头去调鼓凳高度。
第一首歌起头的时候,她自己都能听出来自己的心不在焉。
她也知道自己在走什么神。
便利店的灯光,神谷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自己突然想说出来的话。
——班长自己也可以吧。
原来把事情推回去这么轻松,也不会怎么样。
这种迟来的觉悟让她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难以名状的焦躁。
虽然每一下照样都敲在了点上,可是不专注的演奏很难有什么感染力。
松木也察觉到了。弹完一段,他忽然开口。
“小夏。”
“嗯?”
“你今天想打死谁?”
“…前辈你。”
排练室里安静了半秒,随后朝仓先笑出声。
松木抱着吉他,一脸受伤。
“太过分了吧,我只是个柔弱的主唱。”
夏枳瞥了他一眼。
松木啧了一声,低头翻了翻谱,“行,再来一遍。最后一首,从B段接副歌。”
夏枳也不想让大家陪她耗着。于是赶紧整理了一下心情,低头重新把鼓棒握稳,抬手,敲下四拍提示。
重新进歌的时候,她的状态总算慢慢回来了。
贝斯顺着底鼓的震动攀援而上,吉他失真像潮汐般铺满房间。
夏枳低着头,发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第二遍结束的时候,松木终于没再挑出什么大毛病,只是抱着吉他,长长地呼了口气。
“行,差不多了。”
真一把效果器关掉,随手拨了两下弦。
“后天就这样吧,再磨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神专。”
“你对自己的要求能不能高一点。”松木说。
“不能。”真一回答得很坦然,“而且我们已经有一个要求很高的人了。” 他笑着朝鼓架后面瞥了一眼。
夏枳正在低头收鼓棒,闻言抬头,“看我干嘛?”
“没什么。”真一很无辜地耸了下肩。
松木低头看了眼手机。
“老板刚发消息,说楼上今天客人多,让我们收完东西后门走,别堵在吧台那边。”
“嗯。”夏枳应了一声,把鼓棒塞回袋里,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排练结束后,刚才还被声音塞得满满的空间,一旦乐器停下来,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会变得很清楚。只有音箱上方的小指示灯还亮着,像热度没有完全退下去。空气里浮着一点金属、木头和人待久了之后留下的闷热气味,混在一起,这就是排练结束的味道。
几个人慢慢收拾好东西,依次往外走。
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夜风果然比刚才凉了不少。
商业街的卷帘门大多落了下来,只有便利店和几家还在营业的居酒屋亮着灯。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在夜里显得晃眼,巷口的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层很浅的颜色。
松木把吉他往肩上提了提,打了个哈欠。
“饿死了,谁陪我去买点吃的?”
“你不是刚在楼上蹭了店长半盘薯条。”朝仓说。
“那也算吃?”
“对你来说不算,对人类来说算。”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朝仓。”
“跟你学的。”
几个人边走边拌嘴,拐出巷子口的时候,看到前面临近小公园的球场还亮着灯。
那是个开放式的小型街头球场,白色铁网围着,地面被夜灯照得有点发灰。这个点居然还有人在里面打球,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朝仓先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么晚还有人打球。”
“精力真是旺盛啊。”真一随口说了一句。
夏枳本来也只是顺着声音看过去。
铁网后的灯光很亮,把球场里几个人的身影照得很清楚。有人穿着短袖运动衫,有人肩上搭着外套,地上散着两个球包。球从半空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很闷的一声,然后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打了回去。
那人抬起头时,镜片边缘被灯光照得一闪。
夏枳还没想好怎么趁着大家还没发现赶紧离场,旁边的朝仓已经先“诶?”了一声。
“那不是——”
“小帅哥?”真一顺着看了过去。
松木也停了脚步,眯着眼看了两秒,随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夏枳:“……”
已经晚了。
球场里的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原本站在边上喝运动饮料的向日岳人先抬起头,视线扫过来时还只是随意一瞥,下一秒像是认出了什么。
“侑士,那不是咱们学校的人吗?”
忍足回身接过桦地抛来的球,顺着向日的视线看过去。
隔着铁网和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几个人中间的藤原夏枳。
她穿着校服,手里拎着鼓棒包和乐谱袋,站在夜里的路灯下,神情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僵硬。
忍足把球随手抛还给旁边的人,抬脚朝铁网门那边走过去。
“认识?”向日显然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忍足已经走到了两步开外的距离。
桦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向日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抱着手臂笑得一脸看热闹。
“侑士,你这也太明显了吧。”
忍足头也没回,只轻轻丢下一句:“闭嘴。”
松木立刻偏头去看夏枳,很识趣地退了半步。
“来了来了。”
“前辈。”夏枳面无表情。
“我已经很克制了。”松木说,“不然我现在应该吹口哨。”
朝仓和真一抱着手臂靠在路灯边上,眼神很诚实地写着“这不比排练有意思?”。
夏枳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直接装作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铁网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忍足从球场里走出来,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领口微微敞开,胸口因为呼吸还没彻底平复而轻轻起伏着。冷白的光源打在他的小臂上,充血涨起的肌肉线条很漂亮,血管若隐若现地延伸到骨节分明的手腕。
夏枳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搞得像谁没有一样。
“晚上好。”他说。
夏枳沉默了两秒。
“……晚上好。”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走近几步。
“这附近又不是只有你会来。”她看着对面人的脸。
“也是。”他说,“不过能在这里碰到藤原,还是有点意外。”
“不意外,不意外。”松木突然插嘴,语气诚恳得近乎做作,“毕竟世界很小,缘分很妙。”
夏枳:“……”
忍足这才把目光移开,正式地看了看夏枳旁边这几个人。
松木背着吉他,笑得坦坦荡荡;朝仓站在旁边,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真一则很友好地冲他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你们好。”忍足很自然地开口,“忍足侑士。”
松木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松木玲司,主唱兼吉他,也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
“哪里有。”朝仓在旁边拆台,“你今天歌词还没写完。”
“闭嘴,贝斯手保持安静。”
真一笑着接上:“桐生真一,吉他。”
“朝仓湊,贝斯手。”朝仓抬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和藤原同班。”
忍足的视线在朝仓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向日这时候也从球场里探出头来,他趴在铁网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喂,侑士,不介绍一下吗?”
忍足侧过身,语气随意地带了一句:
“向日岳人,桦地崇弘。我们刚打完,准备回去了。”
“我们也是。”夏枳说。
“那正好顺路?”
“完全不顺。”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旁边朝仓直接笑出了声。真一偏过头咳了一下。
忍足看着她强作镇定的脸,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啊。”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地上的霓虹灯影吹得微微晃动。巷口一时没人说话,空气却没有冷下来,反而因为两边人都站着没动,产生了一些说不清的微妙。
最后还是松木最先打破安静。
“好啦。”他很有眼色地把吉他往肩上提了提,“既然都打过招呼了,我们就不打扰网球部夜间加练了。撤退撤退。”
“前辈。”夏枳看了他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吗?”松木一脸无辜,“还是说小夏想再聊一会儿呢?”
夏枳:“……”
忍足看着她那副明显被噎住的表情,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枳抬头看着他,耳后又慢慢热了起来,捏了捏鼓棒包的袋子。
“我们先走了。”
“嗯。”忍足应了一声
她刚转过身,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藤原。”
夏枳回过头。
“演出加油。”在街灯的余晖中,他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旁边几个人同时又把头转了过来。
夏枳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忍足神情不变,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猜的。”
…这人有时候真的很会装得若无其事。
她低头看向别处。
“谢谢。”
“不客气。”
忍足微微一笑。
夏枳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快步追上松木等人。那道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