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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校刊已经给你找好了 忍足那天原 ...

  •   忍足那天原本只是来买网球用品。

      接过纸袋从店里出来后,他沿着商业街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却忽然扫到街对面一块不大的招牌。是一家唱片店。

      招牌不大,门面也有点旧,要从隔壁的琴行穿过去才能进去。旁边的二楼挂着live house的牌子,外面的霓虹灯还没亮,门已经开着。

      忍足对这一带原本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好像听谁提过这里偶尔会淘到不错的旧唱片。现在时间还早,他便穿过马路,推开了琴行的门。

      店员在柜台后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唱片柜的钥匙,只好把老板喊了过来。两个人一起折腾了一番,最后叹着气说,大概是落在隔壁楼下的排练室了。

      “下面排练的那几个孩子里,好像还有两个是你们冰帝的。一个弹贝斯,一个打鼓。那个打鼓的小姑娘挺厉害的,每次来都跟打仗似的。”

      冰帝。

      这个词落进耳边时,忍足最先想起的不是网球部,而是刚刚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那个女孩拎着乐谱袋、急匆匆的样子。

      还有她那句“有点事”。

      鼓谱吗。

      他记得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轻轻一闪。就像什么尚未成形的线头,被人不经意扯了一下。

      “我可以一起过去吗?”他听见自己开口。

      老板有点意外,随即笑了:“排练室?可以啊,不过现在应该吵得很。”

      “没关系。”

      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能感觉到,鼓和贝斯的声音一层层往上涌。失真的吉他声贴着墙面震下来,空气里带着一点器材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老板推开门时,忍足原本只是随意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就真的看见了坐在鼓后面的藤原夏枳。

      排练室不大,灯光也比想象中暗,几盏顶灯把中间那片区域照得发白。她坐在鼓后面,被铜色的镲片和黑色的鼓面包围着,像被一圈武器困在中间。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困住的人。

      她穿着和在学校里一样的校服,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每一次击打而不断绷紧又放松。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某个方向,底鼓和军鼓咬在一起,像齿轮咬住齿轮,像全速前进的火车,像暴风骤雨在敲打铁皮屋檐,手腕转动,镲片炸开,震颤顺着地面攀缘而至,他感觉自己正在嗡嗡地共鸣。

      忍足站在原地,看着她抬手,落下,抬手,落下。

      一首歌结束了,原来答案就在这里。

      忍足看着坐在鼓后面的她,感觉刚刚那根被轻轻扯动的线,终于找到了另一端。

      他的直觉没错,确实……挺有趣的。

      这时,排练室里的人同时看了过来。

      女孩脸上的表情随着抬头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忍足立刻猜到藤原夏枳大概是不想在这种地方碰见校内的人,虽然排练室里的另外几个人好像立刻来了一些精神,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空气里顿时多了一些微妙的气息。

      看到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足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再逗她一句应该会把她惹毛吧。

      所以在她开口要求保密的时候,忍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因为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拿去和别人谈论的事,况且他们的交际圈也并不重叠。

      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后,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自己的一点点恶趣味。

      原本到了嘴边的是“校刊”两个字。

      话即将说出口的瞬间,忍足忽然觉得,少了那两个字,意思其实不会变。

      但在这个场合里,效果大概会更有意思一点。

      果然。

      话音刚落,排练室里那几个人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有人则安静地石化在了原地。

      忍足差一点就要笑出来。

      于是顺势赶紧跟着店长走了。门重新关上的前一秒,里面已经响起了那个拖长了音的“藤——原——”,和其他人压不住的笑声。

      楼梯间里光线偏暗,店长走在前面,边走边笑着感叹了一句:“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嗯。”忍足应了一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纸袋,嘴角挂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

      店长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心情似乎不错,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说下次要是再来,可以给他多推荐几张。

      到家之后,忍足看着桌上的书,想起了小姑娘站在书架前踮脚去够它的背影。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并不意外。

      他对自己的这点自觉一向很清楚。只是垂眼笑了笑,没有再往下想。

      反正来日方长。

      下周二,她不是还要值班么。

      ++++++++++++++++++++++++++++++++++++++++++++++++++++++++++++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夏枳把鼓棒收进乐谱袋,起身活动了一下。真一还蹲在音箱旁边调他的吉他,嘴里念念有词,显然还没放弃刚才那段怎么听都已经够麻烦的solo。松木早就收拾好了,靠在墙边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这边,一副随时准备继续看热闹的样子。

      朝仓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顺手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谱子一张张拢起来。

      “刚才门口那个,”朝仓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忍足侑士?”

      …下半场来了。

      夏枳没说话。只伸手把朝仓理好的谱子接过来,往乐谱袋里塞。

      “你们认识?”

      “今天刚认识。”

      朝仓挑了下眉。

      “你们今天刚认识,他就专门跑下来看你打鼓?”

      “他不是来看我打鼓的。”夏枳把最后一张谱子塞进去“他是跟店长来拿钥匙的。”

      朝仓并没有相信这句话的意思。

      “那他走的时候说的‘下周二别忘了’,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在图书室值班,他来还书,顺便让我帮他留一下网球部那期校刊,他下周二来拿。就这些。”

      “他说的时候可不像‘就这些’。”真一靠着墙笑。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整整一首歌呢。”朝仓补了一句。

      夏枳当时在打鼓,根本没往门口看。

      “行了行了。”松木像是终于良心发现,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别欺负我们鼓手了。再欺负下去,下周演出她真给我乱加花怎么办。”

      “我不会。”夏枳说。

      “你不会,”松木笑了一声,“但你敢。”

      说完,他拎起外套往外走,真一也跟着晃了出去。朝仓站起来,顺手把她乐谱袋往她怀里一塞。

      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比傍晚低了一个温度。

      街边店铺的灯都亮起来了,玻璃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罐装咖啡,有人坐在live house外面的高脚椅上抽烟,巷子尽头还能听到一些吉他和人声,空气里混着啤酒、柏油路面和夜风的味道,闻起来有点潮。

      夏枳和朝仓并肩往车站走。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然而快到路口的时候,朝仓忽然偏过头。

      “说真的,藤原。好久没看到你那种样子了。”

      “什么样子?”

      “非常不知所措的样子。”

      “还不是因为你们。”

      “下周的演出,你爸妈来看吗?”

      “不来。”

      “又出差?”

      “嗯。”

      朝仓点点头,没再问。

      到站的时候,电车正好进来,带起一阵不算大的风。两个人刷卡进站,在靠门的位置站定。车厢里没什么人,广告灯箱一格一格被甩开,窗外的夜景像一层薄薄的流光,从视野边缘掠过去。

      夏枳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学校里的藤原夏枳和排练室里的藤原夏枳。

      中间像一直隔着一扇门。推开是这边,关上就是那边。

      她倒不是要刻意隐瞒,只是懒得去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为什么放学后不直接回家?解释为什么周末有时候找不到人?解释为什么手臂上会有淤青?

      就算说了,接下来的问题也只会更多。

      什么乐队,什么风格,在哪里排练,演出过没有,能不能去看。

      想想就头疼。

      朝仓算是个例外。

      他们认识大半年了。

      那时候夏枳刚转学来东京没多久,在网上找乐队,看到一个帖子——“找鼓手,风格偏重型,排练地点在XX商业街附近,有原创作品,非诚勿扰”。

      她私信过去,约好了先合排一下试试。

      到了地方才发现,贝斯手是同班同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会儿。

      朝仓先笑出来的。

      “藤原?”

      “……朝仓。”

      “你会打鼓?”

      “……嗯。”

      “我靠。”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朝仓在学校里也没跟别人提过,别人问起他们什么时候熟起来的,他就说之前一起做过小组作业。夏枳也没追问他为什么不说。

      大概是一样的心情吧。

      电车到站的时候,朝仓先一步下车,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明天见,藤原。”

      “嗯。”

      车门关上,朝仓的影子很快被站台上的人群吞没。

      夏枳又坐了两站,才在住宅区附近下车。

      这一片到了晚上总是很安静。便利店的灯开着,自动售货机在街角发出低低的嗡鸣,公寓楼之间的风穿过去,把树影一点点吹散,再一点点吹乱。沿着熟悉的路,她走到楼下,还是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是暗的。

      没什么意外的感觉,爸妈这个月都在海外出差,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上楼,开门,换鞋,把书包和乐谱袋都放在玄关边上。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冷白色的光,把沙发和桌角勾出一层模糊的轮廓。她没有开灯,走到了沙发边坐了一会儿。

      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就更远了。刚才排练室里的音乐、起哄、笑声,好像一下子都被关在门外了。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夏枳抬手按了按额角。

      明天到学校,朝仓肯定还会继续问。

      ……

      她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端着杯子回房间。书桌上还摊着下周演出要用的新曲子,边角压着改到一半的笔记。她把杯子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两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没能写下去。

      安静的房间里,杯壁上慢慢滑下来一小道水痕,最后无声地停在了桌面上。

      她靠进椅背里,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最后轻轻地吐了口气。

      算了。

      明天还要上课。

      还是先睡吧。

      ++++++++++++++++++++++++++++++++++++++++++++++++++++++++++++++++

      冰帝的教学楼总是醒得很早。走廊里的窗擦得太干净,晨光照在白色墙面上,亮得有些晃眼。还没到上课时间,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有人趴在桌上补昨天的作业,有人靠着窗说着周末的比赛,后排几个男生压着声音在传手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夏枳把书包放进桌洞,顺手把英语讲义和数学练习册抽出来,按顺序摆在桌角。

      她在班里一直是那种很容易被归进“省心”那一类的人。

      成绩稳定,话不多,值日和值班轮到她的时候从不拖拉。老师临时找人帮忙,她十有八九都会被叫到名字;同学要借笔、借讲义、借便利贴,也总会先想到她。倒不是因为她特别热情,只是因为她真的会借。

      久而久之,这种印象一旦固定下来,别人就不太会再往更深的地方想。

      “藤原。”

      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桌面。

      夏枳抬起头,看见朝仓站在旁边,肩上还挂着书包,手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什么?”

      “昨天松木前辈让我转给你的。”朝仓把那张纸放到她课本边上,“set list改了一点,顺序换了。”

      夏枳把纸拿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真一前辈同意了?”

      “他昨晚两点回的消息。”朝仓拉开前桌的椅子,倒着坐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语气看起来像是半梦半醒按错了字,不过意思应该是同意。”

      “松木前辈呢?”

      “还在群里发长语音。”朝仓伸了个拦腰,“放心,我没点开。”

      夏枳没忍住,低头笑笑。

      朝仓看见了,也跟着笑了笑。

      朝仓在学校里和排练室里差别不算太大,都是那种看上去比较随性的人。上课会听,作业会写,不惹事,也不抢什么风头。比起班里大多数人,他好像总有种点若有若无的松弛感,好像很多事情在他那里,都不值得太认真。

      也正因为这样,当初夏枳第一次在线下看到招募帖的发帖人是他时,才会这么吃惊。

      朝仓像是想起什么,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对了,藤原。”

      “嗯?”

      “今天值班吧?”

      “嗯。”

      “那本校刊,你已经翻出来了吧?”

      夏枳没有说话,把set list夹到了讲义里。

      朝仓一看她这个反应,眼睛都亮了,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吧,真翻了?”

      “昨天中午帮老师送东西去图书室的时候,刚好看到了。”

      “哦——”

      “朝仓。”

      “我什么都没说。”他举了举手,笑得很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藤原同学”还挺守信用。”

      夏枳抬眼看他。

      “你今天很闲?”

      “没有。”朝仓耸了耸肩,“当我没问。”

      说完,他起身回了自己座位。

      上午的课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老师进来,点名,讲题,黑板上的粉笔灰一层层落下来。课间有人来借橡皮,有人把没写完的题推到她桌边问最后一问怎么算。

      夏枳淡淡地应付着,倒也没有故意要敷衍。她在学校里大多数时候都这样。在她看来,完成一个完整的解释,好像要浪费太多不可再生的精力。

      中午午休前,班长神谷修一抱着一叠社团登记表过来,直接放到她桌上。

      “藤原,老师说这个等下送去图书室。”

      “好。”

      “还有这份借阅登记表,好像也要一起带过去。”

      “嗯。”

      神谷松了口气。

      “果然交给你最放心。”

      夏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几张表理齐,顺手压到课本下面。

      班长的期待、老师的赏识、同学间的交情,这些都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她做事,是因为事情交到了手里,她就会好好去做,于是做得久了,别人就默认她适合,“好用”的标签一旦贴上,就像长在了身上一样。

      午休过半的时候,朝仓从后门晃回来,把一盒牛奶放到她桌角。

      “谢礼。”

      夏枳看了一眼。

      “什么谢礼?”

      “谢谢你帮我把数学作业一起交了。”

      “那是老师让我顺便带过去。”

      “反正结果一样。”朝仓理直气壮,“我这人一向知恩图报。”

      “你的报法还挺便宜呢。”

      “学生哪有钱。”

      夏枳把牛奶推回去一点,“拿走,我不喝草莓味。”

      “真难伺候。”朝仓把牛奶收回来,又像是想起什么,抬了抬下巴,“对了,松木前辈说今天排练前不用着急,他想把最后一首再降半个key,我们先排着,你来了再一起合就行。”

      “那他和真一前辈今天至少得先吵十分钟。”

      “保守了。”朝仓说,“二十分钟起步。”

      夏枳“嗯”了一声,把下午要交去图书室的那叠东西抱了起来。

      朝仓看她要起身,随口问了句:“现在去?”

      “老师让午休结束前送到。”

      “那你顺便看看那本校刊?”

      “朝仓。”

      “好好好,我闭嘴。”

      夏枳懒得理他,抱着东西出了教室。

      走廊里安静了不少,只有靠楼梯那边还隐约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她下到一楼,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图书室的那段长廊。图书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空调开久了之后特有的冷气味。值班老师不在,只有借阅台后面的风扇低低转着。夏枳把登记表和名单放到桌上,又顺手把老师交代的几本旧刊理了理。

      动作做到一半时,她的目光还是落到了旁边那叠校刊上。

      网球部采访那期就夹在中间,封面边角有一点卷起来,看起来被人翻过很多次。她垂眼看了看,到底还是把那本单独抽了出来,放进借阅台下最靠里的那层。

      午休结束铃在走廊里响起来,声音透过门板变得闷闷的。夏枳把抽屉轻轻推回去,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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