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痕记》代汐

4、春桃 汴都的寒雪

　　汴都的寒雪下了几日，终于渐渐歇了，只留天地间一片素白，囚院的青砖墙上凝着薄冰，风刮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冰裂声。

　　林清梅以林阑珊的身份，在这方寸囚院里，已经住了近十日，日子过得单调却规律，竟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每日晨起，天刚蒙蒙亮，她便会跟着张忠一起扫去院中的积雪，青石板路被扫出一道干净的小径，直通李沐煜的书房，而墙角那株老梅树，是她每次扫雪都会特意留意的地方。

　　老梅的枝桠虬曲苍劲，积雪挂在枝头，却压不弯那股倔强，枝间的花苞裹着薄雪，隐隐透出一点淡红，像被冻住的胭脂，在这满目萧索的囚院里，成了唯一的生机。

　　扫完雪，张忠便去厨房忙活，林清梅有时会进去搭把手，烧火添炭，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驱散一室的阴冷。

　　而李沐煜，每日的时光几乎都与这株老梅、一方笔墨相伴。他总爱立在老梅树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目光落在枝桠的花苞上，神色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有时会抬手轻轻拂去枝头的积雪，指尖触到花苞时，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林清梅远远看着，总觉得他看的不是梅，而是藏在梅影里的某个人，某个名为阑珊的人。

　　待风雪稍缓，李沐煜便会回到书房，书案上的宣纸早已堆了厚厚一叠，都是他的词稿，林清梅偶尔会在他离开时，悄悄走近翻看。

　　那些词稿上的字迹，依旧清俊飘逸，却字字句句都浸着悲凉，笔墨间绕不开的，始终是梅花与“阑珊”二字。

　　“梅影阑珊，雪落孤寒，故园遥望无人还”

　　“一枝梅瘦，一念阑珊，半生风雨半生叹”

　　一句句读来，林清梅的心底总泛起一丝想要探其究竟的心理，她能从这些词句里，读出他的思念，他的悔恨，还有他身为阶下囚的无奈。

　　词稿的边角，偶尔会沾着一点淡红的血迹，像是咳血时不小心染上的，被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过，留下淡淡的痕迹。

　　林清梅突然想起那晚他咳血的模样，她端着温好的姜汤送去书房，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她推门进去时，正看到李沐煜用一方素色的锦帕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锦帕的一角从他指间露出，绣着一朵梅花，只是那梅花的花瓣缺了一角，成了残缺的模样，在昏黄的油灯下，透着说不尽的凄楚。

　　听到动静，李沐煜立刻将锦帕收进怀中，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日更白，唇瓣泛着毫无血色的淡青，他对着林清梅勉强笑了笑：“无妨，只是旧疾犯了。”

　　林清梅将姜汤递给他，没再多问，只是看着他接过碗，指尖微微颤抖，喝姜汤时，喉咙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她知道，这哪里是旧疾，不过是亡国之痛、囚居之苦，日夜熬心，熬坏了身子。

　　那方绣着残缺梅花的锦帕，她后来又见过几次，每次李沐煜情绪低落，或是对着故园的方向凝望太久，便会忍不住咳血，而那方锦帕，总会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林清梅心里好奇，这方锦帕，是不是那个真正的阑珊姑娘为他绣的，而那残缺的梅花，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囚院的日子，除了清冷，还有北曜士兵的刻意刁难。李沐煜虽被封作归安侯，却不过是赵明风做给天下看的幌子。

　　实则是被软禁在此，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拨又一拨，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模样，对这囚院里的人，从未有过半分尊重。

　　每日送来的饭菜，永远是冷硬的粗粮饼，配着一碟寡淡的腌菜，有时甚至是馊掉的米粥，数量也少得可怜，堪堪够一人果腹。

　　那些士兵送饭菜时，总爱用力推门，让门框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或是将饭菜重重摔在桌上，汤汁洒出来，也毫不在意，嘴里还夹着嘲讽：“阶下囚罢了，还想享什么清福，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李沐煜从未与他们争执，只是看着那些被糟蹋的饭菜，神色淡然，摆摆手让张忠撤下，自己则回到书房，就着一杯清水，啃着干硬的饼子。

　　林清梅看在眼里，心里愤愤不平，却也知道，此刻的李沐煜，毫无反抗之力，若是与士兵起了冲突，只会引来更严厉的刁难，甚至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张忠为了照顾李沐煜，更是费尽了心思。每日外出采购，他总要绕远路，避开北曜士兵的监视，在街边的小药铺里，悄悄买些治咳血的草药。

　　比如川贝、麦冬、仙鹤草，这些草药不算名贵，却也能稍稍缓解李沐煜的咳疾。

　　他把草药藏在菜篮的底部，用青菜盖着，生怕被士兵发现，一旦被搜出，不仅草药会被没收，他自己也会挨一顿打。

　　回到囚院，他便在厨房的小角落里熬药，炭火压得极微，怕药味飘出去，引来士兵的注意，熬好的药汤，盛在粗瓷碗里，端给李沐煜时，还会细心地放一勺冰糖，冲淡药的苦涩。

　　林清梅看着张忠忙前忙后，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心里满是敬佩，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这般不离不弃的忠诚。

　　史书上对张忠有一点记载，这个老仆，从南宸到汴都，从皇子到阶下囚，始终守在李沐煜身边，从未有过半分背离。

　　这天午后，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不同于士兵的蛮横，敲门声轻而缓，张忠连忙起身去开门，林清梅正坐在偏房门口晒着太阳，也抬眼望了过去。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个穿着粗布青裙的姑娘，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难掩眉眼间的乖巧。

　　她的目光越过张忠，直直落在林清梅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先是脱口喊出一个字：“清……”，随即又猛地改口，声音带着哽咽，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阑珊姐，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是春桃。

　　林清梅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错愕，她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可春桃看她的眼神，满是熟悉与亲近，那声脱口而出的“清”，更是让她心头疑惑，难道这个春桃，不仅认识阑珊，还认识自己？

　　春桃几步跑进来，不顾地上的残雪，一把抓住林清梅的手，她的手冻得通红，却攥得很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阑珊姐，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侯爷说你回来了，我不敢信，没想到真的是你……”

　　林清梅被她攥着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满是茫然，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她想解释，自己不是她的阑珊姐，可看着春桃这般激动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沐煜从书房里走出来，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柔，还有一丝终于如愿的安稳，他轻声道：“我就说，她会来的，春桃，你来了，阑珊就不会再孤单了。”

　　春桃听到李沐煜的声音，转过身，对着他福了福身，擦干脸上的泪水，乖巧地应道：“侯爷，我来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阑珊姐的。”

　　春桃的到来，给这沉寂的囚院，添了一丝鲜活的气息。她带来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点粗粮、几颗晒干的红枣，还有一小包桂花糖，都是她一路从家乡带来的，舍不得吃，全都悄悄分给了林清梅和李沐煜。

　　她知道囚院里的饭菜不好，每日便会跟着张忠一起忙活，把粗粮磨成粉，做成糊糊，虽然味道平淡，却比冷硬的饼子易嚼，她还会把红枣放进糊糊里，添一点甜味，看着李沐煜和林清梅吃下去，她的脸上便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白日里，春桃会拉着林清梅的手，坐在老梅树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她说，当年阑珊姐最喜欢这株老梅，每年江宁梅园的梅花开了，阑珊姐都会带着她去摘梅花，做梅花糕，酿梅花酒；

　　她说，阑珊姐的梅花画得最好，手把手教侯爷画梅，侯爷画的第一朵梅花，还是阑珊姐替他描的边；

　　她说，阑珊姐总爱把绣着梅花的帕子塞给侯爷，让他随身带着，说梅花耐寒，能护着他。

　　她说，阑珊姐，我终于长成和你一样的大人了，可是却并没有那么美好。

　　春桃说的每一件事，林清梅都不曾经历，只能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这个阑珊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何春桃会对着自己，流露出这般真切的亲近？特别是那声脱口而出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沐煜有时会坐在一旁，听着春桃讲过往，目光落在林清梅身上，温柔而执着，仿佛从春桃的话语里，就能看到当年那个陪在他身边的阑珊。

　　他依旧会每日作词，赏梅，只是身边多了春桃和林清梅，咳血的次数，竟也少了些许。

　　日子一天天过，汴都的寒意依旧浓重，可囚院里，却有了一丝难得的安稳。

　　林清梅每日跟着张忠扫雪，跟着春桃忙活吃食，看着李沐煜在老梅树下作词，看着他温柔地看着自己，喊着阑珊的名字。

　　她依旧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依旧对那个真正的阑珊姑娘充满好奇，可看着李沐煜的执着，春桃的亲近，张忠的照顾，她的心底，也渐渐泛起了一丝不忍。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梅形胎记，又看了看墙角那株老梅，枝头的花苞在寒风中，似乎又绽开了一点，那抹淡红，在素白的雪色里，格外醒目。

　　她不知道，这个名为阑珊的身份，自己还要扮演多久，也不知道，春桃的到来，会揭开怎样的过往，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回到现代。

　　只是此刻，在这方寸囚院里，看着眼前相依的几人，她忽然觉得，这座冰冷的牢笼，似乎也有了一丝人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