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法度

3、故人 听她这

　　听她这么说，柳初弦眉头一皱，凤眼之中带上了一丝怒气，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什么人！值得你舍命去寻？你如今的身子，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赵如愿。”他伸手将自己的手掌盖到她手背上，放轻了声音，眉头却依旧皱着，“经不起折腾了。”
　　“五年了。我想问他一问，为何。”赵如愿皱着眉头叹出口气，看着柳初弦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静默下来。
　　当年折磨师父的人，除了万音堂堂主，他们的药师也算一个。那药师，用师父试了三日的药！
　　她本想连他一道杀了，但那药师实在狡猾，趁着她与万音堂主拼杀之际躲了起来。
　　后来，她寻不到他，就先背着师父的遗骨回去葬了，在坟前为他守过七日的灵，而后把师父的白玉面具放入坟中，对他磕了头，便去追查药师的踪迹，可那药师藏得极好，她一直寻不到，如此，过了五年。
　　她还记得，遇到蒯风的那日，是在五年前的冬至夜里。
　　那天晚上很冷。街上的人却不少，挤得很。
　　蒯风抱着一壶酒，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边走边喝，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人群挤了一下，手中的酒便撒到了她衣裳上。为表歉意，他带她买了一套新的，至于撒上酒的那件，他不顾她推脱，将衣裳带回家清洗，待洗净送回来还她。
　　她与他，便是如此相识的。
　　后来，他凭着一张会说话的好嘴，时常约她出门，她因此与他逐渐相熟，时日一长，便成了羡煞旁人的一对璧人。他也时常给他送些小玩意，她背着的那张琴，便是他送的。那段时日，她过得很开心。她便也从他口中得知，他家中做书画生意，不过，书画铺并未在此处，他也志不在此，此番是出来散心，顺道寻一本秘籍的。
　　过了月余，他有了那本秘籍的下落，便带着她一道去寻。
　　如此，过了十日有余，他寻得秘籍。
　　回程途中，忽遇一个戴着黑斗笠的人来抢，而这些日子，她并未露过身手，蒯风以为她不会武，便让她藏在一处草垛中，他自己则去将那人引开。
　　可待他走后不出一刻，那戴着黑斗笠的人便站到了她藏身的草垛之前，随之而来的，是一柄寒刃直冲面门而来！
　　说巧也巧，她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与那人交手之时，将他的斗笠打下，这才发觉，那人便是她一直在寻的万音堂药师！
　　熟人相见，她自是要与他好好叙叙旧的。她要用他的项上人头，来祭师父在天之灵！
　　那药师不敌，不出五招就败下阵来，她便如当年手刃万音堂堂主一般，将他杀于扇下。
　　他垂死挣扎，给她下了蚀骨。
　　而待她用内力压下毒性，去蒯风住处寻他，便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他人，似是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以为是他还未到，就在他院中等他。
　　可等了月余，仍不见他的身影。
　　后来，她便拖着中毒的身子，一座一座城池的寻他，直至今日。
　　赵如愿叹出口气，不再看柳初弦的手，转眼去瞧他的脸，没有说话。
　　柳初弦则拍了拍她的手，“先将毒解了，再去寻他亦不迟。到时，身子不受蚀骨毒侵扰，天涯海角都去得。若你——”说到此，他顿了一下话，“觉得路上孤单，我陪你去。”
　　此话落，他站起身来，伸手从左边的矮几上取茶壶茶盏，倒出盏水来，端着它走到她榻边递给她，“你先前说，这五年，你遍寻名医，却无人能治蚀骨，眼下既有解毒之法，何不试试。明日，我们便启程，回武当。说不准，回程路上，能遇到你所寻之人。你寻他五年，是心中有执念，若此行得以遇他，了了心中执念，也是好的。你大好年华，不应困于方寸执念之中。赵伯伯……亦希望你如此。”
　　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水，赵如愿静默了许久，他说得不错，她寻蒯风五年，确是心有执念。可五年已过，这执念，她似乎早该放下了，但她不知，该不该放。她只想问一句，为何……不辞而别。
　　赵如愿定定瞧着递过来的水，眼睛一眨不眨。
　　好半晌过后，她伸手将茶盏接过来，待将盏中水一饮而尽，方开口：“好。”
　　一字落，柳初弦知她其中之意，笑了笑，也松了口气，“那便说好了，明日就走。到时我爹见了你，定然欢喜异常。这些年，我爹一直在寻你。”
　　听了他这话，赵如愿怔了一下。她并未见过柳初弦，也未见过柳伯，柳伯的事情，是师父与她说的。师父说，柳伯是武当掌门人，为人很是宽厚，是他的生死之交，亦是此生不可多得的挚友。
　　这么想着，她抬手将空茶盏递给柳初弦，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这模样入眼，赵如愿忍不住眨了眨眼，“怎么了？”
　　“我想问，赵伯伯的遗体，葬在何处。”柳初弦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沉下眼皮，摩挲了一下茶盏边缘，“那时，我们解决了万音堂的其他人，便找不见你与赵伯伯了，想来，是你带着他先离开。这些年来，我爹一直在寻你们的下落。”
　　“在从前，我与师父住的小院往后五里的山顶上。那里，很隐蔽，风景却很好，离武当，也不远。”赵如愿抬眼看他。
　　闻言，柳初弦立即抬眼，与她对视一瞬，笑了开：“那，待你跟我回武当解了毒，带上我爹，我们三人，一道去看看赵伯伯。我爹说，赵伯伯最喜喝松上月，他在武当给赵伯伯存了许多坛，到时，我们多带些去。我爹想必有许多话，要同赵伯伯讲。”
　　瞧着他满面笑意的模样，赵如愿当即只觉得心中涌来了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看着柳初弦笑盈盈地回身给她倒水，便跟着他笑了笑，“好。”
　　“戌时了。”柳初弦倒好水，端着回身向她的方向走过去，“你昏睡了三日，饿不饿？”
　　看他一步步走来，赵如愿点点头，“想喝粥。”
　　说话这当间，他已走到她榻边，将手中倒满水的茶盏递给她，“我去煮。若你想下榻，便在房里走一走。此处是我房中，不会有人打搅。那时，你被两个好心人送来医馆，我认出你是如愿，为方便照顾，便将你带到了我房中。怕你醒来，我便一直守着。今日是医馆中有人寻我看诊，我便出去了一趟，走的时候，我嘱咐馆中的大夫看着你，待我回来，便见你已醒了。”
　　此话说完，柳初弦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往后，你唤我初弦便好，莫要见外。蚀骨的毒性，我已用太息暂时压下了，只是你的内力太过霸道，与太息相冲，两股内息一旦相撞，会很危险。所以蚀骨未解之前，你不要使内力。”说时，他又替她掖了掖衾被，再三确认她不会着凉，待话说完，拍了拍她的胳膊，才起身出门。
　　至于赵如愿，则一直瞧着他，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才收回目光，转眼去瞧手中茶盏之中冒着热气的水。他……竟守了她三日吗？
　　除了师父，从未有人这般对她。就连蒯风，先前日日与她在一处，也不曾。
　　说起来，五年光阴已过，她已经有些记不清蒯风的样貌了。不知，再见时会是什么场景。
　　赵如愿看着盏中飘着雾气的水，片刻后，她微微叹出口气，仰头将盏中水饮尽。

作者有话说

　　1、戌时：19点－21点
2、一刻：15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