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出逃 ...
-
苏念是在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醒来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昨晚的梦断断续续,雪山、老房子、晒菌子的男人——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醒来时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手机屏幕亮着,七点十五分。工作群里已经有十八条未读消息。
她习惯性地想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三天前那张机票订单上。明天。明天就要飞了。
苏念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来北京五年,搬过三次家,每间出租屋的天花板都有裂缝。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直到今天。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东西了。她的视线永远在电脑屏幕上,在手机屏幕上,在地铁里别人的后脑勺上。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北京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路上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看天,没有人看树,没有人看路边那只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的橘猫。
苏念多看了那只猫一眼。
猫也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舔爪子。
她站在地铁站的入口,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给老板发了一条消息:
“X总,明天请一周假,身体不太舒服。”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手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几乎是秒回:“一周?什么病要休一周?”
苏念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想说“胃病”,想说“失眠”,想说“医生建议休息”。但她突然不想编了。
她打了三个字:“累了。”
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来没有对老板说过这种话。她从来都是那个说“好的”“没问题”“我来处理”的人。
老板没有再回。
苏念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下楼梯,站在黄线外等车。一切照旧,除了她口袋里那张明天飞往丽江的机票。
这张机票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贴着她的身体,带着一点滚烫的温度。她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需求。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同事小杨探过头来:“念姐,听说你要请假?”
“嗯。”
“去哪儿玩?”
苏念犹豫了一下:“云南。”
“哇,丽江?大理?”
“丽江。”
“跟团还是自由行?”
“自由行。”
小杨压低声音:“听说那边有很多艳遇哦,念姐你这次不会是要……”
苏念打断她:“就是去休息一下。”
小杨识趣地没再问,缩回自己的工位。但她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念姐,你确实该休息了。你最近脸色好差。”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当然知道自己脸色差。但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下午,妈妈又发来消息:“念念,王阿姨的儿子这周末有空,你们要不要见一面?”
苏念这次没有回“嗯”。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我去云南了。”
妈妈秒回:“去云南干嘛?跟谁去?”
“一个人。去休息。”
“一个人去那么远干嘛?不安全吧?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
“那你回来之后见见王阿姨的儿子,人家条件真的很好……”
苏念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需求文档。文档的标题是“Q4产品迭代方案V12_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_这次一定最终版”。
她看着这行标题,突然觉得很荒诞。V12。最终版。真的最终版。这次一定最终版。
就像她的人生——改了又改,修了又修,永远在“最终版”和“再来一版”之间反复。永远没有一个真正的“最终”。
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同事们都还在埋头工作,没有人注意到她提前离开了。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有黑。这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在天亮的时候下班。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她站在路边,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她也是这样仰着头看鸟。那时候她住在外婆家,外婆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子,端出一锅绿豆汤,她们就坐在那里看天,等星星出来。
外婆说:“念念,你看那些鸟,它们飞累了就知道停下来。人也要学会停下来。”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但她已经太久没有停下来过了。
苏念回到家,开始收拾行李。
她不知道云南是什么天气,带了厚外套、薄外套、裙子、牛仔裤、运动鞋、凉鞋——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她看着鼓鼓囊囊的箱子,突然笑了。
她连休息都搞得像打仗。
她重新打开箱子,把一半的东西拿了出来。只留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运动鞋、一件冲锋衣。她想起那个宣传片里的男人——晒菌子的时候穿的是什么?好像是一件灰色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看起来很舒服。
她不需要那么多东西。她只需要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晚上,她躺在床上,刷着关于白沙古镇的攻略。
有人说那里是“丽江最后一片净土”,有人说“比大研古城安静一百倍”,有人说“抬头就能看到雪山”。还有人说,那里的时光很慢,慢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几乎忘了心跳是什么感觉了。在北京的每一天,她的心跳都很快——赶地铁的时候快,被老板点名的时候快,被妈妈催婚的时候快。但那些快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焦虑。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动”这个功能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明天,她就要飞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一周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她需要离开。
哪怕只是一周。
闹钟定在六点,航班是上午九点。苏念翻了个身,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又或者,她做了,但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一片浅浅的、像云南天空一样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