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小小小小呆呆

1、第 1 章 北京

　　苏念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北京的日落了。

　　不是因为看不到，是因为她永远在加班。等她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要么是黑的，要么是更深的黑。

　　今天也一样。

　　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地吃。萝卜煮得太烂了，鱼丸也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她需要一点热的东西进到胃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着三条——

　　“念念，你王阿姨今天又问起你了。”
　　“她儿子刚从英国回来，在投行工作，条件特别好。”
　　“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妈妈秒回：“嗯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不想找对象？你都28了，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

　　28岁。没人要了。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会议。老板站在白板前，指着她做了三个月的项目说：“这个项目能成，主要靠小王在关键时刻拿下了客户，大家给小王鼓鼓掌。”

　　小王坐在她旁边，笑得灿烂，接受着全组的掌声。

　　苏念什么都没说。她没有说这个项目是她从零开始搭建的，没有说小王只是在项目上线前一天改了PPT里的两个数字，没有说她连续三个月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她只是笑了笑，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散会后，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念念啊，这个项目你做得不错，但小王更需要这次晋升机会，你理解一下。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说：“理解。”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到同事们在聊天。

　　“苏念也太惨了吧，项目被抢了还得鼓掌。”
　　“她就这样，老好人一个，从来不争不抢。”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谁让她好欺负呢。”

　　苏念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了工位，继续改下一个需求文档。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带进来一阵阵十月的冷风。苏念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准备走，余光扫到便利店门口的小电视。

　　屏幕上在放一个旅游宣传片。

　　玉龙雪山，蓝月谷，白沙古镇。镜头缓慢地掠过青石板路、纳西老宅、一个男人在院子里晒菌子的背影。画外音是温柔的女声——

　　“云南·丽江·白沙古镇——时光在这里慢下来。”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云栖小院，等你来晒太阳。”

　　苏念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说不上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累，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像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而屏幕里那个男人的背影，让她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晒太阳”。

　　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房子是与人合租的，室友早就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黑眼圈，暗沉的皮肤，额头上冒了两颗痘，头发掉得比上个月更多了。

　　她突然不认识这个人了。

　　这个人是谁？

　　这个每天加班到深夜、被抢了功劳还要笑着说“理解”、被妈妈催婚催到不敢接电话、被相亲对象说“你条件不错但性格太强不太适合结婚”的人——

　　是谁？

　　苏念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拿着大厂的offer，意气风发地来到北京。她以为她会改变世界，至少会改变自己。五年过去了，世界没有变，她也没有变——不，她变了。她变得更沉默了，更疲惫了，更像一个“应该”的人，而不是一个“想要”的人。

　　她应该努力工作，应该不争不抢，应该体谅老板，应该相亲结婚，应该在28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应该……

　　应该。

　　她的人生，全是“应该”。

　　她拿起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工作群里老板还在发消息，同事们还在回复“收到”。妈妈的朋友圈里，表妹订婚的照片下面，亲戚们评论“恭喜恭喜”“什么时候轮到你姐”。

　　苏念退出朋友圈，打开短视频，漫无目的地刷着。

　　滑雪的，做饭的，旅游的，撸猫的。

　　然后她又刷到了那个宣传片。

　　“云南·丽江·白沙古镇——时光在这里慢下来。”

　　这一次她看完了全部。三分钟的片子，有雪山，有老房子，有纳西族的老人坐在门口织披肩，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狗，有一个男人在院子里晒菌子。

　　就是那个背影。那个让她想哭的背影。

　　片子最后出现了一行小字：“云栖小院·订房电话：139********”

　　苏念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机票App。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甚至没有想过去云南。她只是……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她选了三天后飞丽江的航班。

　　“单程？”

　　App弹出了提示。她选了单程。

　　她想，就一周。一周后回来，继续当她的苏念，继续加班，继续被抢功，继续相亲，继续在凌晨两点吃完一碗没味道的关东煮，然后回到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盯着天花板问自己：你快乐吗？

　　她不需要快乐。她需要活着。

　　去程的机票只要八百块。她输入支付密码，确认，出票。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祝您旅途愉快。”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上一次“旅途愉快”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还在亮着。这座永远不会睡觉的城市，吞噬了无数像她一样的年轻人。他们来了，他们加班，他们变老，他们离开。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三天后迎接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需要离开。哪怕只有一周。

　　她需要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她需要一口能喘上来的气。

　　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生活不只是“应该”，还有“想要”。

　　凌晨两点十四分，苏念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雪山，有老房子，有一个男人在院子里晒菌子。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站在门口，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他说：“来了？”

　　苏念在梦里点了点头。

　　她说：“嗯，来了。”